天玄宗,这座矗立於蜀地江湖权力之巔数百年的巨塔,它的倒塌並非悄无声息,而是如同雪崩般,引发了席捲整个蜀地的、连锁式的灾难性坍塌。
王氏能在蜀地如此肆无忌惮,將八成土地、重要行业乃至百姓身家性命都牢牢掌控在手中,倚仗的绝非仅仅是朝廷法理或经济手段。
天玄宗这柄悬於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才是他们真正的底气所在。
它是武力的威慑,是规则的制定者,是所有不满与反抗的终极镇压者。
如今,这柄剑,被沈梟以最粗暴、最酷烈的方式,一掌拍碎,连带著持剑的王仙宇,都化为了飞灰。
第一个嗅到机会,並毫不犹豫亮出獠牙的,是那些早已憋了一肚子滔天怨气的蜀地守军。
这些官兵,名义上吃著朝廷的粮餉,实则多年来早已沦为王氏的私兵和爪牙。
军餉被剋扣,装备被以次充好,军官职位需要向王氏孝敬才能获得,甚至连家眷都时常受到王氏旁系子弟的欺压。
他们早已忍无可忍,只是迫於天玄宗的威势,敢怒不敢言。
当沈梟覆灭天玄宗,击杀王仙宇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开时,压抑已久的火山,终於爆发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驻扎在蜀郡各处的守军,在一些中下层军官的带领下,悍然起兵!
他们不再听从任何带有王氏背景的將领指挥,开始针对王氏起兵。
“王家也有今天,真是他娘的痛快!哈哈哈……”
“彼娘兮,跟老子杀进去,砸了王家招牌。”
“报仇的时候到了!让那些姓王的杂碎尝尝我们的厉害,杀啊!”
“秦王为我们除了大害,兄弟们,反了他娘的!”
怒吼声中,成群结队的官兵,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猛兽,冲入了各州郡的王氏庄园、府邸、商铺、仓库。
他们不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而是化身为復仇的暴徒。
打、砸、抢、烧……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王氏子弟、管事、豪奴,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从华丽的宅院中拖出,稍有反抗便被乱刀砍死。
仓库里的粮食、布匹、金银被哄抢一空,精美的园林亭台被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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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象徵著权力与富贵的王氏產业,在愤怒的兵燹中,以惊人的速度化为断壁残垣。
这仅仅是个开始。
守军的叛乱,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点燃了蜀地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民怨。
那些世代被捆绑在王氏土地上,承受著沉重地租、高利贷盘剥,动輒被夺田抢女,活得猪狗不如的佃农们,在看到官兵都开始反抗后,心中那点最后对“王法”的畏惧也消失了。
“王老爷倒了!天玄宗没了!咱们不用再交租子了!”
“抢回咱们的田!打死那些狗腿子!”
星星之火,顷刻燎原。从蜀郡核心的平原沃野,到边缘的山区丘陵,无数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著復仇火焰的农民,拿起了锄头、镰刀、木棍,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了管理田庄的王氏管事和护卫。
他们抢夺地契,焚烧租帐,將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庄头、监工吊死在树上。
长期的压抑化作了极端的暴力,秩序在仇恨的宣泄中彻底崩坏。
紧接著,是商人。
那些常年被王氏以各种名目盘剥、强取豪夺的本地商贾,此刻也看到了摆脱枷锁的机会。
他们或是暗中资助作乱的官兵、农民,或是趁机联合起来,衝击王氏垄断的行业,抢夺其市场份额。
虽然混乱中也难免损失,但比起永远被王氏掐住咽喉,他们寧愿承受这短暂的阵痛。
甚至一些饱读诗书、却因出身寒微或被王氏排挤而仕途无望的学子,以及那些长期被天玄宗压制、只能仰其鼻息生存的小型江湖门派,
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中蠢蠢欲动,或发表檄文抨击王氏,或趁机抢夺天玄宗遗留下的地盘和资源。
乱了!彻底乱了!
整个蜀地,仿佛一锅被烧开的滚水,彻底失去了控制。
法律
秩序
道德
在积压了数百年的仇恨与欲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烧杀抢掠,仇杀械斗,隨处可见。
繁华的城镇陷入火海与混乱,寧静的乡村被暴力与恐惧笼罩。
昔日王氏统治下那看似稳固的秩序,其根基早已被蛀空。
沈梟那一推,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將这虚假的繁荣彻底戳破,露出了
然而,在这片席捲整个蜀地的混乱风暴中,却有那么一小撮人,得以置身事外,甚至隱隱受益。
他们就是那些嗅觉敏锐、早已暗中与河西搭上线,並將大部分身家財產通过各种渠道,存入河西银庄的蜀地巨贾。
当王氏倒塌,乱兵和暴民开始洗劫富户时,他们损失的只是带不走的固定资產和少量浮財,真正的根基,那海量的流动金银和有价產业,早已存在河西钱庄的金库內安然无恙,甚至还產生了不少利息。
他们或许也会为蜀地的乱象嘆息,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的远见,以及对那位远在长安、运筹帷幄的秦王的深深敬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曾经显赫无比、统御蜀地六百余年的天玄王氏,终於到了做出抉择的时刻。
家族內部经过激烈的爭吵与痛苦的抉择,最终分裂。
一部分较为保守、或与朝廷关係更密切的族人,在残存护卫的拼死保护下,携带部分细软和族中重要典籍,仓皇北上。
他们向著京畿之地逃亡,希望能依靠在朝中为官的族人或旧日情分,寻求朝廷和李昭的庇护,保住家族最后的火种和一丝体面。
而另一部分,则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了那位他们曾经投资,如今在灵武积蓄力量的太子李臻身上。
以王景行为首的这一支,带著剩余的大部分族人、財富以及残存的家族武力,冒著巨大的风险,穿越混乱州县,向著灵武艰难迁徙。
他们將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李臻未来的皇位上,希望有朝一日能藉助新君之力,重返蜀地,恢復家族的荣光。
无论去向何方,统御蜀地六百余年的天玄王氏,终究是离开了这片他们世代经营、视作私產的故土。
背影仓皇,充满了末路的悲凉与不甘。
……
天玄山,凌霄峰废墟之上。
沈梟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猎猎山风中飘动。
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这里,如同一位冷漠的神祇,俯瞰著山下那片正在燃烧、哭泣、嘶吼的人间地狱。
浓烟从多个城镇升起,如同黑色的狼烟,昭示著混乱的规模。
隱约的喊杀声、哭嚎声,隨著山风断续传来。
柳寒月和唐飞絮站在他身后,看著山下那副惨状,心情复杂。
她们虽是江湖儿女,见惯了廝杀,但如此大规模的、底层秩序的彻底崩溃,所带来的生灵涂炭,依旧让她们感到一丝不忍。
“王爷,蜀地经此大乱,恐怕……”
唐飞絮忍不住轻声开口,话未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如此乱局,必然导致人口大量死亡,经济崩溃,十室九空。
沈梟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著下方,仿佛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破而后立罢了。”
他的声音淡漠,没有丝毫波澜。
“王氏这颗毒瘤,盘踞蜀地太久,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血肉长在一起,不用这种猛药,如何能將其彻底剜除”
他微微侧头,看向河西的方向。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的蜀地难民,为了活命,翻越秦岭,涌入河西。”
唐飞絮清冷的声音响起:“王爷,大量难民涌入,恐对河西治安、粮草造成巨大压力。”
听到这个问题,沈梟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堪称真实的、带著掌控一切意味的笑意。
“压力”他轻轻摇头,们可知我河西如今有多少存粮”
他不等二女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却带著石破天惊的力量:“七亿石,还不包括今年的收成。”
柳寒月和唐飞絮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七亿石!
这是一个她们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足以支撑整个大盛所有军队数年之用!
“另有棉布储备上千万匹,其他各类保障物资,堆积如山。”沈梟继续道,“莫说来几十万难民,便是再来几百万,几千万,我河西也养得起,容得下!”
他之所以敢在蜀地掀起如此滔天巨浪,正是因为有这雄厚到令人髮指的物资储备作为底气。
他根本不担心难民潮会对河西造成衝击。
反而,他是在藉此机会,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为河西筛选、吸纳人口。
能在这种乱世中活下来,並成功穿越秦岭抵达河西的,无论是体力、毅力还是能力,都绝非寻常之辈,正是河西发展所需要的新血!
“蜀地之乱,於本王而言,不过是清理一片长满了杂草荆棘的荒地。”
沈梟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混乱的景象,转身,向著下山的路走去。
“走吧,这场可笑的戏份已经收尾了。”
“该回长安看看,大盛也好,西洲也罢,到底还有多少令人窒息的操作在等本王来欣赏。”
他的身影在废墟与硝烟的背景下,显得愈发挺拔与深邃。
一手导演了蜀地的崩溃,冷眼旁观著王氏的逃亡与覆灭,计算著难民涌入河西的数量与时间。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与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