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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2章 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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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

    足够让一个人习惯一件事,也足够让一群人记住一件事。

    铜雀城西铁厂,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在这半个月里,记住了很多事。

    他们记住了每天卯时整,必须在院子里集合,面向河西方向,三跪九叩,高呼“谢秦王不杀之恩”。

    额头磕破的人越来越多,冻硬的泥地被血洇成暗红,一层盖一层,像永远干不透的疤。

    他们记住了沈星辰那张清瘦的脸。

    那张脸每天都会出现在铁厂里,有时在冶炼炉旁站半个时辰,有时在锻造线前踱几步,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帐房门口的椅子上,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目光不凌厉,不凶狠,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却让每个人脊背发凉。

    他们还记住了一件事——

    每天四文钱,一顿乾饭,一顿稀饭,乾饭管饱,稀饭管够。

    但想多加一文,门都没有。

    吴老栓记得最清楚。

    羽霜还没亡国的时候,他是城里最好的铁匠,经他手打出来的刀,刀口能剃下头髮丝。

    现在他在河西人的铁厂里,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挣四文钱。

    他每天卯时准时跪,每天卯时三刻准时上工,每天酉时三刻准时下工,每天领那四文钱,每天吃那两顿饭。

    乾饭是真乾饭,而且也不是什么掺杂木屑和沙子的八宝饭,而是正儿八经梟白米饭,外加一些酱菜,也確实能吃饱。

    但这待遇实在低的离谱,以前厂里每月发工钱后,还会有油盐和几十斤米麵发放。

    现在,这些统统都砍了,工钱更是低到离谱。

    正月十二。

    铁厂已经恢復了年后的忙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沈星辰像往常一样,坐在帐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帐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些忙碌的身影。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锻造线那边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黝黑髮亮。

    他叫铁牛,是这铁厂里最壮的铁匠,一个人能抡八十斤的大锤,抡一个时辰不带歇的。

    他身后跟著四个人,也都是铁厂里的老手,脸上都带著一种相似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股被压抑太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他们走到沈星辰面前三步处,停住。

    铁牛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去。

    身后那四个,也跟著跪了下去。

    沈星辰合上帐册,看著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块石头。

    “什么事”

    铁牛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锈蚀的铁器,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先生,小的们……有话想说。”

    沈星辰点了点头:“说。”

    铁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勇气都吸进去。

    “沈先生,”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努力稳住,“咱们在这铁厂干了快俩月了,

    每天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一天六个时辰,从没偷过懒,从没误过事。”

    他顿了顿,见沈星辰没有说话,便继续道:“可咱们挣的钱,还是四文,一天四文,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现在铜雀城一斗糙米,

    要三十文(粮价已经逐渐回落),精米却要一百文一斗,咱们干一个月,连两斗精米都买不起。”

    他抬起头,望著沈星辰。

    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煤灰和汗渍,一双眼睛里,却闪著一种奇异的光。

    那是期待,是恳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快要熄灭的倔强。

    “沈先生,咱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秦王留咱们一条命,给口饭吃,给件衣穿,咱们感激,可这四文钱……家人实在是活不下去啊。”

    他咬著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咱们想求先生,给涨点工钱。一天再加十文,十文就行。”

    “十文。”他又重复了一遍,“咱们保证,干得更卖力,干得更好。先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他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那几人也跟著磕了下去。

    周围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望著这边。

    没有人敢靠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幕上。

    沈星辰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五个跪著的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你们几个,都是这么想的”

    铁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不出沈星辰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那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他已经豁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点头:“是。小的们都是这么想的。”

    身后那四个,也纷纷点头:“是……是……求先生开恩……”

    沈星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

    但当他终於站直时,那五个跪著的人,忽然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沈星辰走到铁牛面前,低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铁牛。”

    “铁牛。”沈星辰点了点头,“干了多久了”

    “快……快俩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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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月。”沈星辰又点了点头,“俩月,每天四文钱,领了多少了”

    铁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领……领了二百多文。”

    “二百多文。”沈星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问,“够买一条命吗”

    铁牛愣住了。

    沈星辰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远远围观的工役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这些亡国奴,原本都该死。”

    “是秦王开恩,留了你们一条命。”

    “留你们一条命,还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活干,每天还给四文钱。”

    “四文钱。”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你们觉得少”

    “那我倒是问问你们——你们这条命,值多少钱”

    没有人说话。

    铁牛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沈星辰转过身,重新看向他。

    “你方才说,干得卖力,干得好”

    铁牛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沈星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觉得干得不好,那就不用干了。”

    铁牛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星辰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全都被开除了。”

    那五个跪著的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开除

    什么意思

    不……不让他们干了

    铁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迴荡——

    不让干活了,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沈星辰的袍角,声音都变了调: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只是——小的只是——”

    沈星辰低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螻蚁。

    “你只是什么”

    铁牛的嘴张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什么他只想涨点工钱,只想活下去,只想……

    可那些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星辰轻轻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两名黑衣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铁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铁牛挣扎著,嘶吼著,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先生——求先生——”

    另外四个也被甲士们架了起来。

    他们挣扎著,哭喊著,有的涕泪横流,有的浑身发抖,有的一遍一遍地重复著“小的错了”,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哆嗦得像筛糠。

    沈星辰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对那些甲士说:“把他们身上的工服剥了。”

    甲士们立刻动手。

    铁牛拼命挣扎,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弯下腰去,呕出一口酸水。

    趁他弯腰的工夫,甲士一把扯下他那件灰色的工服。

    那是河西工役的標誌,穿上了,是河西的人。

    脱下了,什么都不是。

    衣服被剥下来,扔在地上。

    五个人站在那里,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在腊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有的人还在哆嗦,有的人已经傻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五根被剥了皮的木桩。

    “赶出去。”

    沈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甲士们推著那五个人,向铁厂大门走去。

    铁牛被推得踉踉蹌蹌,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甲士一把揪住他的头髮,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继续往前推。

    大门敞开著。

    门外是腊月的寒风,是积雪覆盖的荒野,是不知道在哪里的明天。

    五个人被推出门外。

    身后,铁厂的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他们站在那里,望著那扇紧闭的大门,望著门楣上那块“河西铁厂”的牌子,望著门缝里透出来的、温暖的炉火光。

    冷风颳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铁牛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门,望著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门里,炉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再次响起。

    门外,五个人站在寒风里,像五只被赶出羊圈的绵羊。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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