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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2章 书乃天下公器(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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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他最近的一张书案旁,坐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此刻他正捧著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神。

    那书的封面上写著几个字——《考工记图注》。

    年轻人一边看,一边用指头在空中比划著名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琢磨什么手艺上的门道。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穿著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前摊著好几本书,正拿著笔在一张纸上记著什么。

    何季真悄悄走近看了一眼,见那纸上写的是一行行诗句,字跡虽远不如名家工整,却透著一股认真劲儿。

    再往里走,一个角落里,居然坐著一个妇人。

    那妇人三十来岁,穿著粗布衣裳,怀里还抱著个熟睡的孩子。

    她面前摊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著《千家诗》。

    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念。

    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便皱起眉头,用手指在那字上描摹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看。

    何季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妇人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何季真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笑容里没有惶恐,没有不安,只有一个读书人被旁人看见时,那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何季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天都城外那些寒门子弟,为一本书不惜沦为豪门大族的附庸。

    而这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书架之间,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那灯不是寻常的油灯,而是用一种透明的琉璃罩著,光色温润,不刺眼,正好照亮书页。

    灯下还掛著一个小牌子,上面写著“请勿將书带出书库”、“阅后请放回原处”、“请勿高声喧譁”之类的字样。

    何季真在一排书架前停下脚步。

    这一排书架上,摆的全是史书。

    海內外歷朝歷代的史册,一应俱全,甚至比京师皇城所藏还多。

    有的书明显被翻过很多次,书角都卷了边。

    有的还很新,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字跡工整,印刷清晰,纸张虽不算顶好,却也厚实耐用。

    书页的边角处,有人用铅笔做了几行小注,字跡稚嫩,像是初学者的笔跡。

    何季真把那本书放回去,又往前走。

    这一排,是诸子百家。

    儒家、道家、法家、墨家、名家、阴阳家……

    但凡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他甚至看见一套完整的《墨子》,厚厚十五册,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再往前,是武学秘籍。

    这一排书架前站著的人最多,有穿短褐的年轻人,有腰悬铜牌的武侯,还有几个看著像是商贾模样的中年人。

    他们各自捧著一本书,有的在比划招式,有的在默默背诵,有的三两成群,压低声音討论著什么。

    何季真凑近看了一眼,见那些书上写的都是些“拳法要诀”“刀法精要”“內功心法”之类的字样。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只见上面画著人形图样,標註著经脉穴位,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解说。

    能把一门一派的功法成果收集成册,书写新的记要,然后大张旗鼓放在书库供人阅读,整个天下怕也只有在长安能见到。

    虽然书籍记载的都是各门派武学特性简要居多,却也让何季真大感震惊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是农桑水利。

    这一排书架前,站著一个老者。那老者穿著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沾著泥点子的布鞋,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忙完过来的。

    他手里捧著一本《齐民要术》,看得入神,连何季真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据说这本书是秦王亲自编写(系统给的),里面记载了大量农事,可谓天下奇书。

    何季真没有打扰他,只是从他身边悄悄走过。

    再往后,是百工技艺。

    这一排书架前,蹲著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穿著皮围裙,手里还攥著一把銼刀,像是刚从工坊里出来的。

    他面前摊著一本《营造法式》,正对著书上的图样,用銼刀在地上比划著名什么。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些何季真听不懂的行话。

    何季真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书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书也越偏。

    他看见一个角落里,摆著几架子的“民间异闻”。

    那些书的封面五花八门,有的写著《河西怪谈》,有的写著《西域奇闻》,有的写著《狐仙鬼怪录》,有的写著《江湖异人传》。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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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写的是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文笔粗糙,在何季真看来,情节也谈不上曲折,但胜在有趣,很能勾起人看下去的欲望。

    想来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贾、脚夫、江湖人,把自己的见闻记下来,凑成的集子。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书架,他终於停下脚步。

    这一排书架上,摆的是一部巨著,足足占了整整一面墙。

    书脊上写著五个大字——《河西律法疏》。

    何季真站在那里,望著那一排排厚重的书籍,望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些书脊。

    那触感粗糲而温暖,像是抚摸著一块块活著的石头。

    “东翁。”

    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您怎么了”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著这整座书库,望著那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望著那些正在灯下认真读书的人。

    那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还在琢磨他的《考工记图注》。

    那个白髮老者,还在抄他的诗。

    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还在念她的《千家诗》。

    那个蹲在地上的工匠,还在用銼刀比划他的《营造法式》。

    那些武侯、商贾、农人、匠人,那些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捧著一本本原本与他们无关的书,认真地读著。

    何季真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这才是他梦想中天才公书该有的样子啊。

    可为何,大盛乃至前朝几千年,却无一实现,而河西这里却是轻而易举达到了。

    “何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东翁”

    “你知道天都有多少座书库吗”

    何修想了想:“小的只知道秘阁,还有国子监的藏书楼,还有几个王府里也有藏书……”

    “那是对百姓开放的吗”

    何修沉默了。

    何季真轻轻嘆了口气。

    “这座千里巨城,有六十多座这样的书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六十多座,每一座都有上万卷书,每一座都对百姓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免费阅读。”

    他顿了顿,望著那些灯下的人影。

    “何修,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何修摇了摇头。

    何季真慢慢说道:“意味著这里的百姓都能隨时隨地学到原本不知道的知识。”

    他的手,在那些书脊上轻轻摩挲著。

    “意味著,一个人的出身,不再决定他能读到多少书,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肯读,可以读到和宰相家的孩子一样多的书,

    一个种地的老农,只要肯学,可以学到和朝廷里的农官一样多的知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何修,这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

    何修站在那里,望著东翁的背影,望著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东翁,如果天都也有这么多书库供百姓开放的话,你说……”

    何季真闻言却摇摇头:“没用的,先不说朝廷能不能出资这笔钱来开设书库,即便真造起来,收益的也还是那些富家子弟,

    何修,你要记住能读书的前提是什么,首先是得吃饱饭,吃饱饭才能有心思想其他的东西,这是最关键的,

    其次,必须要有识字的本事,长安府有免费的学堂,且方才老夫粗略翻阅了河西律法,

    规定国人、归化二籍百姓,五十岁以下至少要识字八百才有机会参与文书职位,

    河西以军卒为尊不假,但军卒之中哪怕一名底层士兵,最基础要求也是有基本阅读书籍能力,

    奴籍和贱籍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籍位若要攀升,也非得识字不可,依老夫判断,整个河西至少有超过六成的百姓识字,

    最后,读书需要有足够的閒暇时间,对於终日为一日两餐劳作餬口的普通百姓而言,他能有什么时间读书,

    这些我大盛民间百姓哪样符合了而且读书所需最底的纸砚笔墨的费用,一年大概为十二两,

    我大盛一位普农的收入也就四两白银,除去缴纳的税收和日用所需,能省下一两银子已经是极限了,

    哪里有多余的閒钱去置办那么多事务”

    何修沉默了,何季真字字句句都让他觉的自己想法著实天真。

    何季真转过身,慢慢向外走去。

    “东翁,你要去哪里”

    何修连忙跟上。

    “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听闻长安大明宫尚在建造,老夫也正想看看那是一座怎样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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