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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王府的偏厅里,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梟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前,亲自为何季真盛了一碗粳米粥,推到他面前。
“何老,昨夜睡得可好”
何季真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沈梟也不急,只是陪著他喝粥,偶尔夹一筷小菜,举止从容。
偏厅里安静得很,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何修站在一旁,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知道东翁昨夜回来得很晚,回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灯火,望了很久很久。
今日一早,他本以为东翁会与秦王有一番激烈的爭论——户籍制、分级制、羽霜人的待遇,哪一件不是天大的事
可东翁什么都没说。
只是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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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何季真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梟也放下碗筷,看著他,终於开口了。
“何老昨日想了解河西户籍制,本王可以给何老简单说一说。”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说下去,何季真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
沈梟微微一怔。
何季真抬起头,望著他,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昨日一行,老夫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偏厅里清清楚楚地迴荡。
“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沈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等著下文。
何季真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声音缓慢而沉稳:
“国人籍,纳粮纳税,当兵打仗,河西的太平,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他们该享受河西治下的各种便利——免费的学堂,低廉的药钱,田地的补贴,工坊的优先录用,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著沈梟。
“若是外人一到,什么都不曾为河西付出,
就直接享受同等待遇,那才是对纳税的国人最大不公,
老夫虽然迂腐,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昨日是老夫太过武断了,还请王爷见谅。”
沈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何季真继续道:“归化籍,多是外来的商贾、工匠、读书人,他们愿意在河西定居,愿意遵守河西的律法,
三五年不作奸犯科,愿意按时纳税,便可转为国人,这规矩严松適宜,老夫觉的很是公道。”
“至於奴籍——”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是他国亡国之民被迫迁徙而至,彼此习俗不同,心中未必向著河西,
若不加以约束,任其自由,用不了几年,便会生出事端,羽霜之变,老夫虽未亲见,却也听说了大概。”
他嘆了口气。
“他们需要融入河西的习俗,需要明白河西的规矩,
等这些都做到了,再给他们提籍贯的机会,仔细一想这也不算是苛政。”
沈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认真。
何季真继续道:“至於贱籍——”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里有嘆息,却没有愤懣。
“多是犯下大案、作奸犯科之徒,以及其家眷,
杀人放火,欺男霸女,贪污受贿,横行乡里,这样的人確实该罚,也该让他们尝尝苦头。”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苦涩。
“老夫仔细想了想,大盛万民,虽然没有籍贯划分,可很多人日子过得,甚至还不如河西的贱籍。”
沈梟的眉梢微微挑起。
何季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河西的贱籍,虽然没有土地,不能从事文雅的工作,
但每日苦力劳作,所得最少也能买四五斗米,
每月还能有两斤肉改善伙食,可大盛的百姓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
“一年到头,哪怕是丰收时节,也吃不了几顿饱饭,
寻常农家,一年能见著几回荤腥逢年过节,能割二两肉,就算是大户了,
平日里,杂粮、野菜、树皮,什么都吃,遇上灾年,更是易子而食,白骨露野。”
他望著沈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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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一辈子读圣贤书,以教化万民为己任,
可到头来大盛的百姓,过得还不如河西的贱籍,老夫还有什么脸面,要求秦王改变什么”
话音落下,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梟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异的表情——那不是惊讶,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於……敬重的神色。
他站起身,走到何季真面前,深深一揖。
“何老胸襟,本王佩服。”
何季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老夫不是胸襟大,是老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自嘲的笑意。
“老了才看的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老了,捨得愿意丟得下那些光鲜的面子,才看得见里子。”
然后,何季真提出了自己建议:“只是一人犯法,全家连坐,
此法威慑虽强,但確有可议之处,那些无辜的妇孺並未作恶,
却要承受与犯人同等的惩罚,著实有些不公了。”
沈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何老继续说。”
何季真想了想,继续道:“老夫倒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梟微微欠身:“何老请讲。”
何季真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道:“家人可保留上三籍籍贯,
国人、归化、奴籍,视其原本身份而定,
但其亲眷,两代之內,不得进入官场,不得从军。”
他顿了顿,解释道:“如此,既不至於让无辜妇孺承受过重的惩罚,又能起到威慑之用,
那些人犯法之前,想想自己的子孙两代不能为官、不能从军,总要掂量掂量,
而真正无辜的家人,也不至於沦为贱籍,受苦受难。”
沈梟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再次向何季真深深一揖。
“何老此言,本王受教了。”
他直起身,望著何季真,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敬意:
“何老不愧是两朝元老,天下士子楷模,
本王在河西推行分级制多年,一直为此事所困,
今日得何老指点,茅塞顿开。”
何季真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秦王过誉了,老夫不过是旁观者清,真正將此政推行下去的,还是要靠秦王。”
沈梟点了点头,郑重道:“何老放心,来年重修户籍法案,本王定將此条写入其中。”
何季真看著他,看著这张年轻的、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在听。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权贵。
那些人请教他,不过是图个名声,图个“礼贤下士”的虚名。
真正听进去的,有几个
可眼前这个传闻中的屠夫,的確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河西,没有白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北庭急报!”
沈梟眉头微微一皱,隨即舒展开来,看向何季真。
何季真已经站起身,微微一笑:“既然秦王有军务,老夫先行告退。”
沈梟起身相送:“何老慢走,中午若得閒,本王再向何老请教。”
何季真点了点头,带著何修走出偏厅。
穿过迴廊时,何修忍不住小声问:“东翁,您方才说的那些话,秦王真的会听吗”
何季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何修有些不信:“可他毕竟是秦王,手握百万雄兵,坐拥万里疆域,他说改,就真的改”
何季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何修看不懂的东西。
“何修,你记住。”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能听进別人话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何修愣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