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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舒会意,立刻走到灶台前,用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粥,双手端到秀春面前。
“嫂子,你也吃。”
秀春愣住了,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这是给客官们做的,我一个——”
“嫂子。”林望舒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锅里还有,你不吃,我们也不好意思吃了。”
秀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壁,烫得缩了一下,却死死捧住,像捧著一团火。
林望舒解下腰间那只灰布乾粮袋,放在桌上,解开繫绳,將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秀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是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先是肉乾,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暗红色的肉条上撒著细碎的香料末子,油光在烛火下泛著润泽的光。
然后是菜乾,翠绿的、金黄的、暗红的,什么顏色都有,切得细细的丝,一看就是好几种蔬菜晒制的。
接著是麵条,已经蒸熟了又晒乾的,黄澄澄的,盘成一个个小卷,像一朵朵金色的花。
还有烧饼,巴掌大小,两面烤得焦黄,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香气隔著袋子都透出来。
精盐,雪白细腻,在桌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尖,秀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盐。
奶酪,乳白色的小方块,用油纸包著,打开来一股子醇厚的奶香直往鼻子里钻。
白糖,也是雪白的,细得像麵粉,秀春只在镇上药铺的柜檯上见过一回,那是给买贵药的人配的“引子”,一小撮就要几十文。
林望舒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那张缺了腿的桌子顿时满满当当,五顏六色,像过年时摆的供桌。
秀春端著粥碗的手在发抖,粥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她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著那些东西,眼睛瞪得滚圆,喉头上下滚动。
“嫂子,”林望舒把一块肉乾递到她面前,“尝尝这肉乾。”
秀春没有接。她把粥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实打实,额头撞在泥地上,闷响。
“两位贵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哽咽,“你们是活菩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秀春这辈子……这辈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林望舒一把將她扶起来,她的手臂很有力,像铁箍一样稳稳托住秀春的胳膊。
“嫂子,別这样。起来说话。”
秀春被扶起来,腿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灶台边上,手抹著脸上的泪,抹了一把又一把,怎么都抹不乾净。
沈梟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哭,看著她磕头,看著她被林望舒扶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秀春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才开口。
“最近时节能过么”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秀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她的目光在桌上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
“贵人,”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努力稳住,“您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苦处。”
她转过身,从灶台边拉过那张缺了腿的凳子,坐在沈梟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要交代什么要紧的事。
“这两年……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不敢大声说的事。
“自从朝廷……朝廷不让河西的货过来,我们这儿什么东西都涨了价,涨得嚇人。”
她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著数。
“往年啊,河西来的精麦麵粉,一石——就是一百斤——只要三百钱。我听人说过,在河西本地,最贵也就一百钱,八十五钱也能买到。三百钱运到我们这儿,加了运费,可大伙儿还吃得起。”
她的手指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惜。
“现在呢一石糙米,就是那种带壳的、煮出来拉嗓子的糙米,要六百钱!六百钱啊贵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懣。
“六百钱什么概念以前够买两石精白面,现在连一石糙米都买不到。我们这些穷人家,哪吃得起粥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数著下锅,能省一把是一把。”
她说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粥,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望舒从袋子里倒出来的那些东西,喉头动了一下。
“还有盐。”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河西的青盐,以前虽然也贵,可一斤最贵也就一百二十文,咬著牙还能买几两,一家子吃几个月。
现在呢青盐不让卖了,官盐一斤要三百文!三百文啊贵人,还未必买得到。盐铺子门口天天排长队,天不亮就有人去等著,等一上午,轮到你了,盐卖完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攥得指节泛白。
“后来我就去买那种苦盐,六七十文一斤,黑乎乎的,涩得很,吃多了嗓子疼,可总比没盐强。镇上王大哥家,去年冬天断了盐,一家人吃了半个月淡饭,大人还好,小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沈梟靠在椅背上,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秀春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募兵的捐税……”她抬起头,看了沈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这两年官府催得紧,说朝廷要养募兵,要保家卫国,每户都要交。我们家没有男人了,可还是要交,不交就来人,把家里的东西搬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隔壁王家,您知道吗王大哥两口子,三个孩子,五口人,家里穷得只剩一件像样的衣裳。谁出门谁穿,男人出去扛活,男人穿;女人要买菜,女人穿;孩子要去镇上,也穿那一件。一家五口,轮著穿一件衣裳,在家里就裹著破棉絮,盖著稻草。”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
灶膛里的火苗已经完全熄了,只有几粒火星子在灰烬里忽明忽暗,像远处田野里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沈梟看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原来如此。”他轻轻说了这四个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下结论。
他没有再问什么。
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两锭银元宝。
五两一锭,成色极好,在烛火下泛著白花花的光,亮得晃眼。
秀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十两银子。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梟把两锭银子放在桌上,右手覆上去,五指微微收紧。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抬起手,那两锭银子已经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摊在桌上,银光闪闪。
秀春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沈梟把那些碎银子在桌上拢了拢,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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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的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些银子,就当是见面礼。”
秀春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沈梟站起身,低头看著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日子实在过不下去——”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以去河西討个生活。”
秀春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这些钱,就当盘缠吧。”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
转过身,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槛,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玄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秀春还愣在那里,嘴巴张著,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她低头看著桌上那堆碎银子,银光在烛火下晃得她眼晕。
又抬头看著门口那片黑洞洞的夜色,那个玄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林望舒站在桌边,看著她,看著这个瘦弱的、憔悴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钱袋,把方才捏碎后剩下的那几块碎银子也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放在那堆银子旁边。
“嫂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保重。”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出门去。
秀春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看著那扇敞开的大门。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吹得油灯火苗摇摇晃晃。
桌上的银子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河的星星,又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伸手,指尖触到一块碎银子。
冰凉的,沉甸甸的,硌手。
是真的,不是梦。
她猛地站起来,衝到门口,朝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望去。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噠噠噠噠,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她站在门口,望著那个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贵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你们是好人,好人啊……”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碎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回凳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粥是凉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热的。
桌上的肉乾、菜乾、烧饼、奶酪、白糖,一样一样摆在那里,五顏六色的,像过年。
她看了很久,伸手拿起一块肉乾,咬了一小口。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混著香料末子的辛香,是她这辈子没尝过的滋味。
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又拿起一块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芝麻的香,麦面的甜,嚼著嚼著,眼泪又流了下来。
窗外,夜风还在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是有人在赶夜路。
秀春坐在桌前,吃著那些她从没吃过的东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
官道上,追影驹的步伐很快,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两旁的树影连成一片黑色的墙。
林望舒策马跟在沈梟身后,落后半个马身。
她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看著他在夜色中绷成一条直线的脊背,嘴唇动了动,终於还是开了口。
“王爷。”
“嗯。”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
沈梟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了一下韁绳,追影驹的速度慢了下来,从疾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慢走。
夜风吹过来,带著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村庄里隱隱约约的犬吠。
“本王想了解的情报,已经了解了。”
林望舒愣了一下。
“情报”
“大盛每年往河西方向流失多少人口,本王心里有数,
可那些人是为什么走的,走了之后原来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光是看奏报,看不出细节”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得亲眼看看。”
林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
沈梟没有回答。
他策马又走了一阵,忽然勒住韁绳,停在官道中央。
追影驹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望著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
那个方向,是长安。
是他用十年时间,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根基。
“传令铁旗卫。”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著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
林望舒的脊背猛地挺直:“属下在!”
“即刻集结,返回长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