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大贤乡的柳子书院青砖黛瓦,门楣上题着书院名号,看着便比普慧寺里那处临时拼凑的学馆规整气派得多。
门口三三两两聚着不少学子,皆是细棉布裁制的学子服配着配着软底皂靴,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正经书院子弟。
楚时安一行人刚走近,便被柳子书院的学子们留意到,瞧着他们那身粗布学子服,再看那身后推着寒酸板车的摊子,顿时引来一阵嗤笑。
“这是哪里来的穷酸学子,竟把摊子摆到柳子书院门口来了?”
“怕不是连束修都交不起的流民子弟,也敢穿学子服晃荡?”
“莫不是来这儿讨食的?”
……
嘲讽的话语入耳,楚时安带来的同窗皆是面色涨红。
楚时安却神色微变,往前踏出一步,挑眉扬声,半点没怵:“君子谋道亦谋食,他们凭本事挣钱,怎么就碍着诸位了?
我等几人来此,本是慕名而来,抱着虚心请教的心思,想与贵院学子切磋一二、共探学问。
却不想,大名鼎鼎的柳子书院,教出来的尽是些只认绫罗绸缎、不识人间生计、张口就嚼舌根的货色!
这般行径,与那村头碎嘴的大娘有什么区别?
诸位书读到这份上,倒不如回家抱娃实在!正好与那些碎嘴大娘凑在一处,有的是闲舌根给你们嚼!”
说完,不等那些学子发火,他又转向杨皓和田辛儿,故意装作素不相识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拱了拱手道:
“小生引二位来此,本意是想着这些书院学子,家里皆非寻常人家,手头宽裕不说,又饱读圣贤书,最是明事理有见识,说不定能慧眼识货,知晓你们这冰镇凉饮的解暑妙处。
却不想,竟都是一群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实在对不住,怕是没帮上二位!”
田辛儿眸光微闪,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顺着话头接了戏,面上堆着几分拘谨又感激的神色,对着楚时安福了福身,温声开口:
“公子言重了,您有心引我们来此,这份帮扶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呢。
公子这般热心肠,好心为我们谋出路,可这些学子反倒只会出言泼冷水、冷眼相待。可见人的学识与人品,当真不能凭衣着相貌来论断。
公子一片赤诚,我们也记着这份情分。既然此处难容,我们这就收拾摊子离去,断不能再连累公子,惹得旁人闲话。”
“摊主且慢。”楚时安忙抬手示意她稍后,随即故作渴极了的模样,朗声问道,“我与同窗一路赶来正口干舌燥,敢问你们这冰镇凉饮怎么卖?”
“十文一碗?”田辛儿还未及开口,他便自顾自接话,声音还大了些,“原来这还是用冰镇过的啊,这冰可不便宜,难怪敢卖这个价。”
田辛儿紧抿着嘴,眨了眨眼,暗自嘀咕:你咋还给抬价了呢?
昨晚明明商量好的,寻常款五文一碗,加料的八文,就这价,一上午都没卖出几碗。
你倒好,一张口就喊到十文,旁人听了,哪里还敢来买?
当然,这些话她只在心里头转转,断不会在这等场合拆三哥的台。
楚时安凑近打量着摊子,点头赞道,“凉饮清润剔透,倒像那传闻中的琼浆玉露,圆子做得鲜亮讨喜,着实难得。”
随后,他声音突然又大了几分,添了些惊喜,“什么,买两碗还多加一勺彩色圆子?
这般实惠公道,再好不过!快给我来六碗,正好我与同窗一人一碗,每碗都劳烦多添些圆子!”
说罢,不等田辛儿搭话,便利落掏出六十文钱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又爽快。
楚时安的戏总是说来就来,半分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好在田辛儿已经习惯了,她麻利地收过钱,当即与杨皓手脚利落地忙活起来,一人取碗递勺,一人舀凉饮、盛圆子,配合默契,转瞬便将六碗凉饮妥妥当当递了过去。
刚一入口,楚时安一行人便接连发出赞叹,声响清亮,恰好能让周遭人听得真切。
一人咂着嘴连声叫好:“嘶,当真冰得透彻!这大热天里喝上一口,从头凉到脚,太舒服了!”
有人附和:“这藕粉饮清清凉凉,甜丝丝的又不腻口,太合心意了!”
另一人舀起一勺圆子送进嘴里,眼睛当即亮了:“这圆子竟是各有滋味!这股清润茶香太绝,还有这桑葚的酸甜,入口就化!”
有人细细嚼着,连连细数:“有绵密的、有沙糯的、有清甜的,每一种都好吃得很,糯叽叽的还不粘牙,这滋味也太妙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引得围观的人纷纷侧目,眼里多了几分意动。
先前那几位被楚时安驳得哑口无言的学子,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再看到对方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只自顾自畅快吃着凉饮,让他们满腔的火气全堵在了嗓子眼。
此刻恨不能上前教训他一顿,好平一平心头这股火气。
可这会是在柳子书院门前,他们一举一动皆关乎书院体面。
万一因为几句口角失了分寸、坏了名声,弄不好就落下个被逐出书院的下场。
这五人都是柳子书院的学子,为首之人名贺敛之。
这贺家本不是什么望族,祖上不过是寻常农户,借着本县第一富商杜家的势头,攀着关系做了些米面粮油的生意,这才赚了些家底,勉强挤入小富行列。
也正因如此,贺敛之平日里最是好面子,最忌旁人瞧低了去。
此刻,他满心都在盘算着,要怎么样寻个由头,把这口闷气加倍报复回去。
待见楚时安几人放下碗盏,约莫是要动身回去了。
贺敛之与同伴递了个眼色,几人便一同上前拦住他们去路。
他不情不愿地开口道:“几位兄台留步。方才我等目光短浅、以貌取人,言语间多有冒犯,实在失礼。
今日之事是我等不对,在此向几位兄台,还有二位摊主赔个不是,还望恕我等方才口无遮拦、失了分寸。”
楚时安面上笑意淡淡,不见平日乖张,倒显几分从容:“好说,些许口角罢了,原就不值当挂在心上。
柳子书院果然名不虚传,学子亦是明事理、知对错,这般知过能改实在难得,今日我等也算真切见识到了。
既是如此,此事便就此揭过,不必再提了。”
双方客气话说得漂亮周全,面上皆是平和之色。
可贺敛之心底那点不快,却像根细刺似的扎着,辗转难消。
而楚时安则神色淡然,只静静立在原地,等着鱼儿上钩。
贺敛之又开口打听道:“在下贺敛之,不知几位兄台师从何处,是哪处书院就学?”
楚时安笑意不改:“小生楚山,我等是在普慧寺,跟着吴辙吴秀才识几个字罢了,算不得正经私塾,更谈不上什么书院。”
贺敛之一听这话,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那普慧寺他听过,不过是收容些无家可归流民的地方,平日里提起来都嫌腌臜,那地方能有什么真才实学的人?
想来眼前这几人,也没什么真学问。
既没法在口角上再争高低,倒不如在学识上见个分晓,正好以此挫挫他们的锐气。
他当即抬手作揖,语气看似谦和,内里却藏着十足的较劲之意:“兄台过谦了,既习圣贤书,便是同道中人。
方才楚兄既有共探学问之意,不如此刻便趁兴切磋一番,不知几位兄台意下如何?”
楚时安闻言朗声一笑,抬手回了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切磋学问本是美事,乐意至极。”
一听有切磋,不少闲立的学子纷纷围拢过来。
贺敛之见对方应下,心里有些得意,暗想着比什么最能让对方
换作是其他功底扎实的学子,此刻必定要选经史子集来相较。
对方不过是在普慧寺跟着穷秀才粗浅识得几个字,于经史子集上定然是根基浅薄、难登大雅之堂,真要比这个,对方必输无疑。
可偏偏他自己在这些经史典籍上,同样是涉猎不深、学得稀松,根本没底气拿这个论高下,真要硬着头皮论起,怕是没等难住对方,自己倒先出了丑。
唯有诗词对句上,他还算有些灵气,往日里偶能得夫子几句夸赞,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既想稳稳挫对方的锐气,又要保全自身颜面,自然得拣自己最擅长的来。
思忖既定,他便开口道:“今日不过一时兴起,切磋本为雅事,倒不必深究那些深奥经史籍册徒增繁难,不如便以做对子为题浅论一二即可,不知兄台觉得可行?”
楚时安闻言颔首,笑意依旧,带着几分狡黠:“悉听尊便。”
说罢,楚时安转头冲田辛儿与杨皓扬声笑道:“二位摊主,且再给我取一碗凉饮来,边品边对,方添几分雅兴。”
田辛儿当即应下,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递过去:“这碗算我们请公子的。”
“多谢。”楚时安从容接过,随即抬眸看向贺敛之,静待对方出句。
贺敛之清了清嗓子率先出句,一句“闲窗煮茗,观烟浮碧盏,心随云影悠悠”掷地有声。
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文人雅趣,引得围观人群里不少书生模样的人轻轻颔首,低声赞了句“好句”。
楚时安略一思忖,便朗声对出“幽庭酌饮,啖冰浮彩丸,身逐凉飔款款”。
对仗工整,意境贴切,更妙的是暗合了手中的冰镇凉饮。
当即有人拍掌叫好:“好对!这冰浮彩丸,可不就是凉饮里的小圆子!”
贺敛之脸色微沉,不甘示弱,紧接着抛出第二联:“书囊载梦,踏千山寻道,胸间自有丘壑”。
气势陡然开阔,满是读书人志在四方的胸襟。
楚时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竹碗,唇角一扬,应声而出:“冰露沁齿,融百热生津,舌尖尽得甘芳!”
话音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绝了!这‘融百热生津’,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了!”
不少人口干舌燥的看客,当即转身往摊子那边走,要一碗尝尝。
贺敛之咬了咬牙,再出狠句:“凭栏远眺,见江天浩渺,帆影渐随云去”,意境愈发辽远苍茫。
楚时安浅晃了晃碗中凉饮,对句脱口而出:“执盏浅酌,品冰浆甘冽,凉欢久驻心怀!”
围观的学子里有人忍不住拍掌:“对得好!意境相合,字字贴切,这功底可不浅!”
连带着柳子书院几个旁观的,都面露叹服之色。
不过才几句,贺敛之额头已隐隐见汗,又挤出第四联:“晴光铺野,看千畴叠翠,风传麦熟清香”,满是田园静美之态。
楚时安指尖点了点碗里的彩色圆子,对道:“金樽浮凉,盛半勺清圆,露沁甘泠爽意!”
“好对!好个露沁甘泠爽意!”喝彩声此起彼伏,人群里的动静愈发大了。
不少人本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听着楚时安句句不离凉饮,再闻着摊子那边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哪里还忍得住?
众人两个两个凑在一起拼单,就为了多赚一勺彩圆。
田辛儿和杨皓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收钱找零,一个盛饮舀圆,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别说,有这一场妙趣横生的对子在前,再端起碗尝这沁凉清甜的饮品,竟真别有一番风味,入口只觉爽利,妙不可言。
贺敛之见楚时安仅以一碗凉饮为题,便将自己精心拟出的几联全工整对上,再瞧瞧自家书院学子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样,一股不服输的气劲涌上来。
当即又抛出一联:“林间煮酒,邀几位知己,情浓不负良辰。”
楚时安转头看向摊子那边人满为患的景象,抬手举起手中竹碗,像模像样地朝对面虚敬了一敬,朗声道:“对案持觞,贺满座宾朋,琼甘最合盛景!”
话音落,他仰头大饮了一口。
摊子旁正捧着碗吃着凉饮的学子们见了,纷纷笑着端起手中竹碗隔空回敬。
一时间,学院门口笑语晏晏。
有人赞道:“好一个琼甘合盛景!既应了眼前景,又合了手中味,妙哉妙哉!”
也有旁人跟着附和:“这对子对得舒心,这凉饮吃得也畅快,今日可算是来得值了!”
更有性子爽朗的,扬声打趣:“贺兄,这阵仗看来是难不住这位兄台咯,依我看这局可是不分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