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悠悠醒来,并未听到之前顾言的那番豪言壮语。
他跟随着顾言的步伐,一同踏入了那通道之中。
这通道并非人工开凿,四壁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肉红色,触手湿滑,带着温热。
步入其中,宛若是在某种巨兽尚且鲜活的食道中穿行。
空气中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檀香混合着腐烂的淤泥,吸入肺腑,令人胸闷气短。
“顾师弟。”
萧尘手按剑柄,称谓不再是生疏的大人,而是带着几分亲近的师弟。
他的剑意含而不露,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老前辈说这是因果,可我倒是觉得,这反而像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顾言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并未回头,只是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地狱和人间,本无不同。师兄,你刚铸就剑心,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可这世道,是一道精致的灰。”
萧尘微微一怔,若是以前听到这话,他或许会反驳,但经历了那三场幻梦后,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随着两人深入,通道变得越来越宽阔,那个压抑感也越来越重。
渐渐地,两侧的肉壁上开始出现异样。
起初只是一些凸起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
可当凑近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路,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吼,有的在哀求。
它们像是被封印在这肉壁之中,又像是从这墙壁里长出来的脓疮,随着通道内阴风的吹拂,发出细碎而嘈杂的低语。
“饿……好饿啊……”
“大人,给口饭吃吧,孩子要死了……”
“冤枉!我没有偷东西!不要砍我的手!”
“杀!杀光这群狗官!”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精神冲击。
若非两人道心刚刚经过淬炼,恐怕早已被这股怨念冲垮了神智。
萧尘脸色一白,手中长剑铮铮作响,那是剑修遇到邪祟时的本能反应:“这些都是死在长宁县的冤魂?”
“不止。”
顾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张只有半边脸的老者面孔上。
那老者哪怕只剩残魂,眼中还是透着对生的渴望。
“这是众生相。”
顾言的声音低沉:“也是这葬龙山脉积攒了数千年的养料。”
“养料?”萧尘不解。
“那上面的血树为何能长如此之大,光靠地气可不够。”
顾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老者的脸,“唯有吃人,吃人的肉,更吃人的怨,才能让长得高,长得旺盛。”
就在顾言手指触碰的一刹那,那面壁上的万千人脸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动,死死盯着顾言,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活人!是活人!”
“我要出去!带我出去!”
“吃了他!吃了他我们就能活!”
无数黑色的鬼手从墙壁中伸出,如同溺水者抓向救命稻草,疯狂地抓向顾言的衣摆、手臂、脚踝。
那些手臂干枯如柴,指甲漆黑如刀,带着浓烈的腐蚀尸毒。
“师弟小心!”
萧尘眼疾手快,一道雪亮的剑光瞬间斩出。
这一剑,快若惊鸿,带着刚刚领悟的不屈剑意,霎时削断了十几只鬼手。
“滋滋滋——”
断手落地,化作黑烟消散。
可很快,墙壁里涌出了更多的鬼手,甚至有些人脸开始脱离墙壁,化作狰狞的厉鬼,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斩不完。”
萧尘咬牙,剑光舞成一团银色的光幕,将两人护在其中,“这里的怨气太重,哪怕是筑基期的灵火也烧不干净。”
“不用斩。”
顾言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并未拔刀,也未祭出符箓,而是缓缓张开了双臂,就像是要拥抱这些扑面而来的恶鬼。
“师弟?!”
萧尘大惊失色。
下一刻,令萧尘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顾言的丹田气海处,那座通天之塔开始震动,神魔太极图缓缓旋转。
一股淡金色,却又夹杂着幽深黑意的光芒,从顾言体内扩散开来。
“城隍敕令,阴阳路开。”
顾言口吐真言,但他并没有驱散这些恶鬼,而是轻声道:“既然出不去,那就跟我走吧。”
那些原本面目狰狞,只想将顾言撕碎吞噬的恶鬼,竟在接触到这股光芒的瞬间,动作猛地停滞。
那光芒中,没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也没有除魔卫道的杀气。
只有一种深深的理解。
那是顾言在幻境中,看着燎原被万民背弃时的悲凉;是作为顾九被兄弟背叛时的怨恨;是回顾前世看着无辜者惨死时的无力。
他懂这些鬼。
他懂这种想活活不下去,想死死不瞑目的痛苦。
“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冤,我知道你们恨。”
顾言闭着眼,任由那些鬼手抓住他的身体。
那些鬼手在触碰到他后,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到了依靠。
“这世道不公,这苍天无眼。但这笔账,我替你们记下了。”
“来我这里,我给你们一个家。”
随着顾言的话语,他身后的神魔虚影若隐若现。
那座通天之塔的大门轰然洞开,塔身之上,那些原本雕刻着的浮雕活了过来。
无数冤魂厉鬼停止了咆哮,他们看着顾言,眼中流下了黑色的血泪,随后化作一道道流光,并非被消灭,而是主动投入了顾言的气海之中。
他们变成了顾言道基上的一块砖,一片瓦。
而顾言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并非没有代价。
接纳如此庞大的怨气与因果,若是换做普通的筑基修士,恐怕马上就会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但顾言经过了三声茶的洗礼,硬生生抗住了这股冲击。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躯,做那渡人的舟。
“呼……”
良久,通道内恢复了死寂。
墙壁上的人脸消失了,只剩下斑驳的痕迹,而那些痛苦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萧尘收剑而立,看着面前这个有些摇摇欲坠,却始终挺拔的背影,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顾师弟,你这是……”
“借假修真,借鬼修神。”
顾言转过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露出一口白牙,“师兄,我这顾青天的名号,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手段吧?以后这长宁县的案子,若是活人断不清,我就让死人上来断。”
萧尘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想笑,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堵。
他知道顾言说得轻松,可这其中的凶险与魄力,唯有身在局中才能体会。
“走吧,前面好像有东西。”
顾言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指了指通道的尽头。
那里,有一抹幽蓝色的光亮透了过来。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穹顶高达百丈,倒挂着无数巨大的钟乳石。
而在溶洞的中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潭。
那幽蓝色的光,正是从水潭中心发出。
两人站在边缘,向下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水潭中央,并非什么陆地,而是一副巨大的骨架。
那骨架长达数百丈,蜿蜒盘旋,每一根肋骨都粗如梁柱,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
尽管只剩下白骨,可那股曾经霸绝天地的龙威,还是让人心神战栗。
这是一条真龙的遗骸!
而在那龙骨的七寸之处,心脏原本所在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把剑。
一把锈迹斑斑,有些卷刃的青铜古剑。
剑身之上,九条粗大的锁链延伸而出,深深刺入四周的岩壁之中,将这具龙骨死死钉在水潭中央。
“这是幻境中的那把剑?!”
萧尘失声叫道。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幻境中那个人族勇士锐,也就是他自己背负的那把剑。
“是,也不是。”
顾言看着那把剑,眼神复杂,“幻境是数万年前的历史投影。而这把剑出现在这里,说明当年的事,不仅仅是个传说。”
他目光下移,看向龙骨下方。
那把剑散发出的气息,像是在镇压,又像是在汲取。
龙骨的脊髓处,有一缕缕金色的液体顺着骨骼流淌,汇聚到剑身之下,滴落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盘里。
那玉盘上,已经积攒了浅浅一层金红色的液体。
“龙髓凤血,这是天底下最顶级的筑基灵物。”
顾言眯起眼睛,语气意味深长:“看来,这长宁县的贫瘠,这葬龙山的死气,都是为了供养这一盘东西。”
“谁干的?”
萧尘握紧了拳头,语气愤慨:“为了这点东西,不惜截断地脉,让一方百姓受苦数千年?”
“还能有谁。”
顾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在幻境中阿蛮送给他的黑蛟逆鳞。
此时,这枚逆鳞正发烫得厉害,指向了水潭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座人工搭建的高台。
高台之上,盘膝坐着一具干尸。
这干尸身穿早已腐朽的大渊朝官服,头戴乌纱,皮肉干瘪,依稀能看出生前身居高位的威严。
而在干尸的面前,摆放着一本摊开的玉简,以及一块碎裂的官印。
“去看看。”
顾言飞身而起,脚尖在水面上轻点,几步便跨过了黑水潭,落在那高台之上。
萧尘紧随其后。
两人凑近一看,那干尸手中的玉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字迹潦草,似乎是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写下的绝笔。
顾言借着微光,轻声念道:
“大渊历三百二十年,罪臣赵无恤绝笔。”
“吾奉皇命,镇守长宁,名为牧民,实为守墓。帝欲求长生,听信妖道谗言,以此地为炉,以万民为薪,窃取古龙残余气运,妄图再造神格……”
“然,古龙怨念难消,反噬其身。吾身为阵眼,日夜受万鬼噬心之苦,生不如死……”
“今,吾大限将至,以此残躯封印阵眼,望后世来者,切勿贪图龙髓,一旦拔剑,龙怨破封,必将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念到此处,顾言和萧尘都沉默了。
赵无恤。
这个名字在长宁县志上出现过,是三千年前的一位县令,据说是因为抗洪救灾,力竭而亡,被百姓立祠供奉。
谁能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所谓的抗洪,不过是压制龙怨的反噬;所谓的力竭而亡,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助纣为虐的阵眼。
“原来如此。”
顾言合上玉简,看着这具干尸,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冷漠,“既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生前助纣为虐,死后却想留个好名声,这官场上的手段,几千年来真是一点没变。”
“顾师弟,那现在怎么办?”
萧尘看着那龙骨下的金红色液体,又看了看那把青铜剑,“这剑,拔,还是不拔?”
若是不拔,这长宁县的地脉永远无法恢复,百姓永远要在贫困线上挣扎。
若是拔了,按照这绝笔所说,龙怨破封,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死局。
“赵无恤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做不到。”
顾言转过身,看向那具庞大的龙骨,眼中燃烧起两团火焰。一团是金色的神火,一团是黑色的魔火。
“他怕龙怨,可我不怕。”
顾言一步步走向那水潭中央的龙骨,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我身上有它的逆鳞,有它仇人的剑意,更有它最想吃,也最不敢吃的东西。”
顾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里,神魔太极图疯狂运转。
“而且,我这里还有几万个没吃饱的房客呢。”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那是他在前世面对必死车祸时才有的表情。
“师兄,替我护法。”
“今日,我要跟这条死了几千年的泥鳅,谈笔生意。”
不等萧尘反应过来,顾言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那龙首之上,伸手握住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
“吼——!!!”
刹那间,沉寂了数千年的地底溶洞,响起了一声愤怒到极点的龙吟。
那具原本死寂的龙骨,空洞的眼眶中突然燃起了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死死盯着站在它头顶的蝼蚁。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轰然爆发!
“小小蝼蚁,也敢亵渎神明?!”
一道苍老而宏大的声音,直接在顾言的脑海中炸响。
顾言七窍流血,身形摇晃。
可他握着剑的手却纹丝不动,反而笑得更加灿烂,露出了满嘴被血染红的牙齿。
“神明?”
“我看你也就是块大点的排骨。”
“你也别吼,咱们来算算账。这几千年,你吃了长宁县多少气运?今日,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