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荒原,昏黄的天空被浓烈的血气染成了暗红。
干涸龟裂的大地上,无数残破的法宝和残肢断臂散落在黄沙之中。
风吹过,卷起腥臭的血沫,拍打在骷髅头巨石的边缘。
巨石之上,三道身影犹如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白袍纸剑侍周身流转着纯洁无瑕的神圣白光,悲天悯人的梵音在他的周身回荡。
但凡冲入他周身十丈之内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细如微尘的白色剑气穿透护体罡气,随后血肉消融,骨骼化灰,只留下一抹圣洁的光晕消散在天地间。
黑袍纸剑侍则如深渊的化身,静静站立,脚下的漆黑魔雾似涨潮的海水般向外蔓延。
被魔雾触碰到的法宝,灵性断绝,化作凡铁坠地。
那些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修士一旦吸入黑雾,气海丹田便会慢慢腐烂,整个人化作一滩冒着恶臭气泡的黑水。
而在两名纸剑侍的正中央,血剑客脚踏白骨王座,手中的暗红长剑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色剑河。
剑河劈落,大地出现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连带着数十名筑基修士在剑河中蒸发。
众修惶恐的同时,更让他们确信,此地一定藏着天大的机缘。
毕竟,若非如此,血剑客和黑白纸剑侍为何不主动出击,反而一直守在骷髅头的附近呢?
所有人都自行脑补了其背后的缘由。
随着时间的推进,远处的地平线上,越来越多的流光破空而来。
轰隆隆的雷鸣声自东方响起,一艘通体由赤铜打造的巨大飞梭撞破云层。
雷火谷的精锐弟子们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握着西瓜大小的震天雷,疯狂地朝着骷髅头巨石砸去。
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黄沙,却连黑袍纸剑侍的魔雾防御都未能撼动分毫。
西方,一阵诡异的铃铛声随风飘荡。
幻音宗的女修们踩着彩色的丝带凌空飞舞,她们眼波流转,试图用魅惑幻术去干扰那三尊杀神的心智。
可白袍纸剑侍见此一幕,只是不屑抬头,梵音骤然拔高。
那十几个幻音宗女修便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像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凡尘。
紧接着,铁骨山的体修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洪荒猛兽,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入战场。
他们浑身绽放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想要凭借肉身强行冲破防线,却被血剑客一剑枭首,铁骨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
各大宗门各自为战,如同一盘散沙,在三个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怪物面前,除了留下一地尸体,根本无法靠近巨石半步。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魔鬼!他们根本不是人,是这秘境里诞生的怪物!”
“逃!太虚镇魔塔是个骗局,这里根本就没有活路!”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崩溃的哭喊,原本气势汹汹的讨伐大军,终于迎来了大溃败。
无数修士丢盔弃甲,驾驭着遁光拼命向着外围逃窜。
就在这时,南方的天际突然飘起了一场大雪。
原本充斥着血腥与炽热的枯骨荒原,气温骤降。
地面上的血水凝结成冰,呼啸的狂风被冻结在了半空。
一柄用万载玄冰打造的飞剑,划破了暗红色的天穹。
飞剑之上,站着一名身穿青色流云裙的女子。
她容颜绝世,气质清冷,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眉眼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
金丹后期的强横威压,随着飘落的雪花,让在场众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那是?苍玄宗的李清歌!”
“太好了,是大师姐,我们有救了!”
有眼尖的修士惊呼,有沮丧的伤者高喊。
随着李清歌的出现,各大宗门的修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原本溃退的阵型终于稳住。
李清歌脚踏飞剑,悬停在半空,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的骷髅头巨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冲锋,而是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
一道冰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将几名想要继续上前的苍玄宗弟子拦了下来。
李清歌的声音犹如寒泉击石,“这三个魔头,是在拿你们的命养剑。走,远离这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难道连李清歌都拿那三个魔头没有办法吗?
拓跋野骑在双翼骨龙的背上,脸色铁青。
他万兽山损失最为惨重,此刻听到李清歌的话,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剧烈翻滚,却又无可奈何。
而就在所有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时,战场边缘的某处乱石堆后方,空间突然发生了一阵不规则的扭曲。
流云宗的南宫月三人正躲在这片乱石堆后方屏息凝神,突然察觉到背后的异样。
“戒备!”
南宫月厉喝一声,猛地回头,长剑出鞘,如临大敌,紫金色的剑气蓄势待发。
沈幼薇和苏红袖立刻调动起全身的灵力,眼神专注,盯着那处异常的方位。
只见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条三尺长的裂缝。
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浑身道袍破破烂烂的人影,伴随着一堆空间乱气,砰的一声从裂缝里滚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黄沙上。
“哎哟,疼死我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那把破烂折扇,还有那张抹着泥灰,有些憨厚的脸庞。
南宫月愣住了,手中的长剑停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红袖揉了揉眼睛,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幼薇则是浑身一颤,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随后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顾长生,是你?”
南宫月失声惊呼。
“你不是掉进空间地窟里了吗?那里面可是绝死之境,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顾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站稳身子,抬起头,刚好对上了三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南宫师姐,苏师姐,沈师姐,看到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顾言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师弟我啊,命大。当时掉进那空间裂缝,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血剑客那老魔头的剑气都快劈到我脑门上了。多亏了临行前,家师赐给我一枚替死玉符。”
顾言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演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
“那玉符在关键时刻爆开,化作一个空间气泡把我包裹了进去。我在空间乱流里飘啊飘,飘得头晕眼花,刚才气泡灵力耗尽,就把我给吐出来了。没想到一睁眼,就又看到几位师姐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毕竟在流云宗所有人的认知里,顾长生的背后站着一位手段通天的化神大能。
化神大能给自己的宝贝徒弟留个保命的空间道具,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沈幼薇快步走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顾言,确认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有伤及根本,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沈幼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走到顾言身边,伸出白皙的手掌,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土。
“你这运气,莫非你是天道的亲儿子不成?”
苏红袖走上前,弯腰捡起顾言丢下的那块废玉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曾经蕴含着极高的灵力后,这才酸溜溜地说道。
任谁都能听出来,她对于顾言能有一个化神师尊的羡慕,已经到了嫉妒的地步。
“你既然活下来了,就躲好。”
南宫月指了指远处的骷髅头岩石,冷冷地提醒道:“现在那三个魔头大开杀戒,各大宗门死伤惨重,我们只能等。”
顾言躲在沈幼薇身后,用那双看似惊恐的眼睛,望着远处自己那三个威风凛凛的分身,飞快盘算着当前的局势。
现在他突破到了金丹中期,太虚碎片也已经融合。
可莫老二这个马甲令牌上的积分,实在是太多了。
整整三万六千分,稳居第一。
如果大比结束时,莫老二这个名字还挂在上面,他要怎么以莫老二的身份去领奖?
一旦出去,身处那些元婴老怪的眼皮子底下,纸人替身绝对会露馅。
所以,莫老二必须死在这里。
而他,将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击杀莫老二的那个英雄。
让这庞大的积分,转移到有化神师尊当靠山的顾长生名下。
只有这样,各大宗门才会有所顾忌,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结果。
想通了这一点,顾言的眼底闪过疯狂与狡黠。
他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整个人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凛然,直接越过流云宗的三人,走出了乱石堆,站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南宫月脸色大变,喊道:“顾长生,你疯了,快回来!”
顾言没有回头,而是运转体内的雄浑灵力,将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和哀嚎。
“诸位道友,且听我一言!”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吸引了战场上所有人的注意。
半空之中的李清歌垂眸,目光落在这个穿着玄色道袍的青年身上。
拓跋野、赵无咎等人也纷纷侧目,所有人都好奇,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如何敢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嘲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浪费我等的时间!”
“在下流云宗内门弟子,顾长生。”
顾言双手抱拳,不卑不亢,极为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家师名讳不便透露,但他老人家乃是化神的修士。”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轻视的众人,立刻正色起来。
关于流云宗顾长生背后有化神大能撑腰的传闻,早就在东州传了个遍,也便不多怀疑。
顾言抬起头,那张挂着泥灰的脸上,写满了大义凛然与痛心疾首。
“家师曾教导我,除魔卫道,乃我辈修士之本分。如今这三个魔头在枯骨荒原撒下弥天大谎,引诱东州同道来此平白流血,此等恶行,令人发指。”
顾言伸出手,折扇直指骷髅头上的血剑客,开始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语速极快。
“李仙子,以及诸位道友。我刚才在空间裂缝中,意外瞥见了下方地底遗迹内的情形。”
“这三个人,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什么太虚镇魔塔。那个叫莫老二的散修,就是这两个无面人的操纵者。”
“莫老二正在地底深处强行炼化太虚碎片,他一个人炼化不了,所以和血剑客勾结,故意放出消息把我们全都引过来。”
“他们杀的人越多,吸收的气血和怨气就越多,就越能帮莫老二冲破封印。”
顾言的声音极具煽动性,配合他那悲愤的表情,引发了不少修士的共鸣。
拓跋野脸色铁青,他原本就觉得此事有诈,现在被顾言点破,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李清歌眼中的寒意更甚,她冷冷地盯着巨石上的三人。
难怪这三个怪物守在这里不主动出击,原来是在拖延时间。
巨石上,血剑客十分配合地发出一声怒吼。
他脚下的血河猛地暴涨,一道水缸粗细的血色剑气直接朝着顾言劈了过来。
这道剑气威势惊人,要将顾言连同他身后的流云宗众人一劈为二。
“小心。”
李清歌眉头一皱,正欲出手相救。
然而,顾言站在原地,不仅没有躲,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在袖子里猛地一捏。
“轰。”
一股浩瀚,带着化神零星气息的金光,从顾言的身上爆发出来。
这金光化作一面古朴的光盾,稳稳地挡在了顾言面前。
血色剑气劈在光盾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后溃散成漫天血雨。
而那面光盾,毫无受损,仅仅是泛起了一阵涟漪。
这当然不是什么化神底牌,而是顾言用金丹上残存的化神之力,加之神道香火,模拟出来的防御术法。
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化神大能赐下的极品保命法宝。
“嘶~”
不少在场的修士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叹这化神大能的手段,果然恐怖如斯,竟连那强大至极的血剑客,都未能伤其分毫。
顾言挡下这一击后,故意装出灵力消耗过大的样子,脸色苍白,身体晃了晃,转头对着李清歌和拓跋野大声喊道:
“诸位道友。莫老二的大阵马上就要成了。一旦他炼化了太虚碎片,我们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众人陷入了沉默,一时之间,也挑不出顾言话里的毛病。
“说得轻巧。”
从黄沙中爬起来的赵无咎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地喊道:
“化神大能的弟子又如何?里面那三个怪物根本杀不死。”
顾言把护盾撤下,嘴角上扬,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坚不可摧。”
他走到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大声说道:
“我们之所以伤亡惨重,就是因为各自为战,成了一盘散沙。”
顾言的目光迎向高空中的李清歌,微微拱手。
“李仙子,拓跋兄,赵兄。在下斗胆提议,由我们流云宗、苍玄宗、万兽山以及在场所有宗门牵头,结下上古诛魔大阵。集结在场数万同道的力量,汇聚于一击。我就不信,这三个魔头再强,还能抗住我们千人,乃至万人的合力一击不成?”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
李清歌眼眸中闪过异彩。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流云宗的弟子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这份在绝境中统筹全局的胆识和眼光,着实不凡。
拓跋野一拍大腿,狂笑道:“好一个集结全员之力!我万兽山同意了。今日不把这三个魔头碾成肉泥,我拓跋野誓不为人!”
赵无咎为了报那一剑之仇,也握紧了手中的断剑:“青龙宗,附议!”
归墟宗的周天齐从远处的沙丘后方走了出来,远远地对着顾言点了点头:“归墟宗,愿助一臂之力。”
顾言趁热打铁,意气风发地发号施令:
“今日,我们不论彼此,不分宗门,只为东州修仙界的荣耀而战!归墟宗的道友,请掌控左翼,用重水大阵压制白袍傀儡!”
“苍玄宗的师兄们,请布下周天星斗阵,封锁天空,阻挡血色剑气!”
“青龙宗、天音阁的同道,你们负责右翼,用音波与木系术法牵制黑雾!”
“万兽山的好汉们,随我居中冲锋,直取巨石的阵地!”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巨大的苍龙虚影、浩瀚的水幕、凌厉的剑阵、狂暴的兽魂。
数以万计的修士在极度的仇恨和对机缘的渴望下,抛弃了前嫌,史无前例地联合在了一起。
所有人迅速按照顾言所说的方位散开。
李清歌脚踏冰莲,长剑直指骷髅巨石。
拓跋野吹响骨笛,兽潮发出震天咆哮。
归墟宗的周天齐也不再隐藏,带着大批精锐剑修如长虹般掠入战场。
漫天的飞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汇聚成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钢铁洪流。
各种古老的阵旗被插入黄沙之中,所有人的法宝同时亮起,五颜六色的灵力光柱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如同百川汇海,将枯骨荒原的上空映照成一片绚烂的星河。
南宫月、沈幼薇和苏红袖站在顾言的身后,看着那个在万军阵前挥斥方遒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这还是那个在长宁县混吃等死,遇到危险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废物师弟吗?
顾言缓缓悬于空中,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他的神识深处,指令悄无声息地下达给了巨石上的三具分身:放海,把声势造到最大,然后假死。
骷髅头巨石上,血剑客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狂吼。
暗红色的长剑疯狂吸纳周遭的血气,一尊高达百丈的修罗法相在他的身后拔地而起。
黑白两名纸剑侍也是同时结印,一神一魔两种力量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黑白结界,笼罩了整座巨石。
大决战的气息,压得苍穹都在战栗。
顾言身处万军之前,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折扇。
他看着天空中那柄由数万人灵力汇聚而成,长达千丈的光剑,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便是我顾长生,名扬东州之时。
顾言猛地挥下手中的折扇。
“诛魔!杀!”
风沙再起,一场本尊带领着全体东州修士,去讨伐自己开的小号的荒诞战役,轰轰烈烈地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