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凄冷,血水横流。
风陵城的上空,厚重的血色雷云渐渐散去。
破碎的城主府废墟上,再也没有完整的砖瓦。
残破的青石板上积聚着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天际那轮诡异的血色残月。
冷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腥气,掠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凄厉的呼啸。
血剑客凌空而立,面容苍白俊美,眉心处的那道血色竖纹如活物般缓缓蠕动,一身暗红色的宽大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宛若与整片天地血脉相连的圆满之感。
元婴初期的威压如无形的大海,将方圆百里的空间彻底封锁。
那柄没有剑格的暗红色长剑悬浮在他的身侧,剑刃表面流转着如同岩浆般粘稠的血光,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划破虚空的轻微嗡鸣。
站在半空另一端的姬无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那身华贵的紫金血袍沾满了灰尘与血迹,胸口剧烈起伏。
身为中州魔门的元婴后期大修士,他本该对一个刚刚结婴的初期修士形成绝对的碾压,可现在,他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功法品阶上的绝对压制。
他所修炼的中州圣宗秘传,在这个红袍剑修的本源魔气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真龙的泥鳅,连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
不,绝不能拖下去。
此人刚刚结婴,境界尚不稳固,必须趁现在将其轰杀,否则一旦让他完全掌控了那股力量,死的一定是自己。
姬无月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紫黑色的元婴精血喷在手中的鬼头大刀上。
狂暴的紫黑色灵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罡气将周围的空气挤压得发出连串的气爆声。
他举起大刀,身后的虚空中凝聚出一尊高达百丈的紫极血魔虚影。
那虚影生有四臂,面目狰狞,浑身缭绕着腐蚀万物的尸气。
“紫极斩天!”
姬无月怒吼出声,双手握刀力劈而下。
百丈高的紫极血魔虚影也随之做出劈砍的动作。
一道长达数百丈的紫黑色刀芒撕裂苍穹,带着足以将整座风陵城劈成两半的毁灭威势,轰然斩向血剑客的头顶。
刀芒未至,下方的大地已经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风压,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
血剑客扬起下巴,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淡漠,他既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那柄无格血剑瞬间落入他的掌心。
刚刚凝聚的血色元婴在丹田内双手结印,一股精纯到极点的血魔本源,顺着经脉涌入长剑之中。
血剑客的手腕轻轻一抖,随意地向前挥出一剑。
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悄无声息地从剑尖剥离,迎向了那毁天灭地的紫黑色刀芒。
红线与刀芒在半空中相遇。
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紫黑色刀芒,竟在接触到红线的瞬间,犹如烈阳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红线摧枯拉朽般切开了紫极血魔虚影的身躯,去势不减,直逼姬无月的面门。
姬无月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引以为傲的绝杀一击,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不仅如此,那道细微的红线上附带的切割法则,连他这个元婴后期都感到毛骨悚然。
“退!”
姬无月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身形暴退,同时双手疯狂结印,将那张由无数晶莹白骨拼接而成的宽大王座挡在身前。
这白骨王座乃是他耗费数百年心血炼制的一件防御至宝,坚不可摧,足以抵挡元婴圆满修士的全力一击。
红线撞击在白骨王座上,发出一声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坚不可摧的白骨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蜘蛛网般迅速蔓延。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鬼泣,整张白骨王座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骨粉。
不过,有了这片刻的阻挡,姬无月终于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红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去了他的一大片血肉。
紫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姬无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血剑客提着剑,脚踏虚空,一步步向着姬无月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落下一步,周围的空间都会荡起一圈血色的涟漪。
一股无法形容的肃杀之气,将姬无月死死锁定。
“你是谁?东州这种穷乡僻壤,怎么可能诞生你这等血道传承?”
姬无月捂着肩膀的伤口,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引以为傲的背景,在这个红袍剑修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血剑客还是没有回答,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死物。
丹田内的血色元婴再次张开嘴巴,猛地吸入一口气。
血剑客手中的无格血剑发出震天动地的剑鸣,剑身瞬间暴涨至十丈长。
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
“血劫剑狱!”
沙哑刺耳的声音响彻夜空。
随着血剑客一剑挥下,天幕被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无尽的血水从那口子中倾泻而下,化作千万把锋利的血剑,在姬无月的周围交织成一个庞大的剑气牢笼。
每一把血剑上,都燃烧着能够焚烧元神的神魔之火。
这正是顾言本尊通过神魔金丹传递过来的极致毁灭之力,与血魔本源融合后,诞生出了这种足以抹杀一切的恐怖神通。
姬无月陷入了剑狱之中,四面八方全都是密不透风的血色剑刃。
他疯狂地挥舞着鬼头大刀,试图劈开一条生路。
紫黑色的刀气在剑狱中左冲右突,但每劈碎一把血剑,立刻就有两把新的血剑填补上来。
那些燃烧着火焰的血剑不断在他的护体紫气上切割,发出嗤嗤的声响。
护体罡气越来越薄,姬无月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正在迅速逼近。
“我不甘心!我是中州圣宗的天骄,我未来注定要成为化神大能,我怎么能死在你这个东州的蝼蚁手中!”
姬无月状若疯狂,披头散发,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无法破局。
唯有拼上一切,才有一线生机。
姬无月一把将手中的鬼头大刀捏成碎片。庞大的法宝碎片混合着他的元婴精血,在他的胸前汇聚成一个诡异的紫色符文。
“天魔解体,血遁十万里!”
他厉声咆哮,身体猛地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景,他的肉身直接化作了一团浓郁到极点的紫色血雾。
在这团血雾的中心,一个寸许大小、眉眼与姬无月一般无二的紫色元婴,抱着一枚储物戒,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紫电,企图冲破剑狱的封锁,逃向遥远的天际。
这是一种极其惨烈的保命秘术。
舍弃肉身,燃烧大半元婴本源,换取瞬间穿梭空间的速度。
只要元婴逃脱,夺舍重生后,依然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紫色电光的速度快到了极点,甚至超越了元婴期修士神识的捕捉极限。
眨眼间,紫光已经冲到了剑狱的边缘,只差毫厘就能遁入虚空。
然而,血剑客的眼底却闪过一抹讥讽的冷意。
在他的面前玩弄血遁之术,简直是班门弄斧。
“封。”
血剑客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周围数百里的天地灵气瞬间暴走。
那座庞大的血劫剑狱并没有去追赶那道紫光,而是猛地向内塌陷,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体。
而那道已经半只脚踏入虚空的紫色元婴,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得像铁石一般坚硬。
属于血魔本源的法则之力,直接切断了他与外界空间的所有联系。
紫光硬生生地停顿在了半空中,现出了姬无月那惊恐万状的元婴虚影。
“不!放过我!我愿意臣服!我中州圣宗有无尽的资源,只要你饶我一命,我全都可以给你!”
姬无月的元婴发出绝望的尖叫声,声音凄厉。
血剑客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姬无月的元婴面前。
他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右手,一把捏住了那个紫色的元婴。
“中州的资源,我自己会去拿。至于你,成为我的养料,才是你最大的价值。”
血剑客掌心涌出庞大的吞噬之力。
姬无月的元婴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力量生生捏碎,化作一股精纯浩瀚的紫极魔气,顺着血剑客的手臂涌入他的丹田。
一个元婴后期大修士毕生的修为精华,对于刚刚突破的血剑客来说,无异于一场超级大补。
血色元婴贪婪地吞噬着这股能量,原本还有些虚浮的境界,瞬间稳固在了元婴初期,隐隐有向中期迈进的趋势。
与此同时,远在流云宗的顾言本尊,也通过冥冥中的联系,获得了庞大的反哺之力,气海丹田更加广阔,神魔金丹的光芒越发耀眼。
姬无月死了。
神魂俱灭,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那枚从半空中掉落的储物戒,被血剑客一把接住,随手揣进了宽大的袍袖之中。
那里肯定有着中州魔门关于这次计划的全部机密。
战斗结束了。
笼罩在风陵城上空的恐怖威压迅速退去,无数生灵得以重新喘息。
夜风再次吹过,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这座曾经繁华的大燕国边境城池,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
残破的房屋,满地的尸体,干涸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几天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血剑客收起无格血剑,身形缓缓从半空中降落。
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城南乱葬岗的方向。
在那片泥泞和死尸堆中,有一个微弱但却异常顽强的凡人气息,始终没有消散。
那是这座城里,唯一的活口。
血剑客身形微动,缩地成寸,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乱葬岗前。
枯树残枝交错,新挖的坟包旁,花末央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
她的衣服已经被雨水和泥水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那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中,死死地攥着那根雕着迎春花的寒铁发簪。
刚才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神仙打架,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视凡人如草芥的紫袍上使,面对这个红袍男子时,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被碾成粉碎。
她也看到了满天的血光和那柄象征着死亡的长剑。
她是一个凡人,面对这种抬手间毁灭城池的力量,她本该吓得晕死过去,或者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求饶。
但她却只是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走到她面前的血剑客。
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的血腥味,也能感受到那股冷入骨髓的煞气。
这是一个比那些恶棍,还要恐怖一百倍的绝世魔头。
可是,那又怎样?
就是这个魔头,杀光了那些屠戮风陵城的凶手。
血剑客低下头,猩红的眼眸俯视着这个蝼蚁般的凡人少女。
他能察觉到她体内那一缕微弱的皇室龙气,可这点龙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毫无用处。
正当他转过身,准备破空离去,找个地方闭关,消化姬无月的宝物之时。
“扑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背后响起。
花末央双膝跪地,将那根寒铁发簪放在泥水里,双手交叠,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碎石面上,血流不止。
“仙长留步!”
花末央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血剑客停下脚步,侧过头,猩红的眼角余光落在她的身上。
“有事。”
冰冷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花末央直起上半身,任由额头的鲜血滑落脸颊。
她的双眼燃烧着两团名为仇恨的烈火,盯着血剑客那暗红色的衣摆。
“城里的人都死了。李婆婆死了,王叔死了。他们都是好人,却死得像猪狗一样。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为了自己的贪欲,随手就能屠灭我们整座城。”
花末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
“我不甘心!凭什么凡人就该任人宰割?凭什么他们就能高高在上?我要报仇,我要杀光那些披着仙人外衣的畜生!”
她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撕心裂肺,不断在空荡荡的乱葬岗上回响。
“求仙长收我为徒!教我杀人之法!哪怕坠入魔道,哪怕万劫不复,哪怕把我的灵魂献给恶鬼,末央也心甘情愿!”
冷风呼啸,吹起花末央破烂的衣角。
一个最底层的凡人少女,在这片死人堆里,向一个刚刚杀人如麻的魔头,发出了最卑微也最狂热的祈求。
血剑客转过身,猩红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跪在脚下的少女。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恨意,看到了纯粹的我复仇欲望。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的模样。
血剑客沉默了良久。
就在花末央以为血剑客会嘲笑她痴心妄想,将她一巴掌拍死的时候。
血剑客缓缓张开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