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砖和灰土铺满临安南门的街道。
黑色的齐州军踏着废墟涌入城中。
张姜走在最前面。
她没骑马,肩上扛着那把卷了刃的厚背大刀。
前方,站满了禁军。
禁军颤立,等待着审判。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张姜,和她身后那群穿着黑色军服、端着火铳的怪物。
张姜走到一个禁军校尉面前,停下脚步。
校尉浑身发抖,手里握着的长枪上下晃动。
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张姜歪了歪脑袋。
“拿稳点。”张姜说。
校尉看了看张姜肩上的刀,又看了看她身后望不到头的黑色军阵。
“当啷。”
校尉扔了手里的长枪。
这声脆响成了信号。
整条街道上的禁军接连扔掉兵器。铁器砸在青石板上,连成一片。
张姜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
“没劲。”
张姜扛着刀继续往前走。
……
陈远骑着灰鬃马,穿过御街,直达皇城。
沿途的宫门全开着。
守宫的侍卫退在两侧,跪在地上,头贴着地砖。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
马蹄踏上太和殿前的白玉阶。
陈远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赵平川和胡严带着火铳手散开,接管了广场。
大殿的门紧闭着。
陈远走上台阶。
靴底踩在白玉石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抬起手,推开沉重的朱漆殿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殿内光线昏暗。
没有宫女,没有太监,连平日里站班的侍卫都没了。
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人。
年轻的皇帝柴启端坐在九层台阶上的龙椅里。
他穿着十二旒冕服。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的纹章绣在肩头。
头顶的冕冠垂下十二串白玉珠。
陈远跨过门槛,走在金砖铺就的御道上。
他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见过陛下。”
没跪,没行礼。
柴启透过玉珠的缝隙看着陈远。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柴启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嘶哑。
“定北侯。”柴启开口,声音干瘪,“你来得太快了。”
陈远看着他,没接话。
柴启伸手拨开眼前的玉珠。
“枢密院那帮蠢货,真以为自己能把持朝政?”
柴启大笑着说,“李斯年那把火,是朕让人放的。”
“他知道得太多,手伸得太长。”
“朕留他无用。”
陈远眼神没有波动。
柴启身子往前探了探,继续说:
“朕的禁足,也是朕自己下的旨。”
“朕知道你手里有火器,知道你齐州兵强马壮。”
“朕故意露出破绽,逼你反。逼你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来临安。”
柴启靠回椅背,胸膛起伏。
“临安城墙高四丈八。”
“朕算过,你要攻城,至少需要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朕的密旨会送到天下各州府。”
“哪怕只有十万,五万或者只有三万,也足以把三万齐州军死死拖在临安城下。”
“到时候,你陈远就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
柴启盯着陈远:
“这是朕为你设的局,一个死局啊!”
陈远听完,只是缓缓道:
“但是陛下,你算错了。”
“你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粮草,算计了天下兵马。”
陈远语气平淡:
“但你没算过,城墙会塌。”
柴启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门红衣大炮,三轮齐射。一炷香。”
陈远看着龙椅上的人,“你的百年铁壁,就成了碎砖。”
柴启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在绝对的火炮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时代变了,你这套把戏,过时了。”
“所以,你也不该再存在了。”
“你什么意思?!”
柴启猛地站起来。
头顶的冕冠晃动,玉珠砸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朕是天子!大周的天下是朕的!”柴启嘶吼。
他迈出一步,脚下踩空。
整个人从九层台阶上滚了下来。
冕冠摔碎了,白玉珠滚落一地。
柴启趴在御道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要弑君?不,你不能这么做!”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陈远的背影。
“你杀了我……你就是弑君……天下人不会服你……”
陈远转身,没有回头:
“天下人服不服,不看谁当皇帝。”
“看谁手里有粮,看谁手里有枪。”
陈远迈开腿,往殿外走去。
赵平川站在殿门外。
陈远跨出门槛。
“皇上被枢密院逆贼下毒,驾崩了。”
陈远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将士听清。
赵平川立刻低头:
“末将遵命。”
两个齐州军士兵快步走进大殿。
殿门被重新关上。
里面传出一声极短的闷响。
随后,归于死寂。
……
半个时辰后。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三万齐州军列阵完毕。
百官被从各自的府邸里押了出来,赶到广场上。
王枢密使混在人群里,官帽早丢了,头发散乱。
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双腿直打颤。
殿门再次打开,陈远站在玉阶上。
“先帝遭奸臣暗算,龙驭宾天。”
陈远俯视着下方的百官。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陛下!陛下!”
几个老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干嚎。
陈远没理他们。
“国不可一日无君。”
陈远侧过身。
一个穿着素雅宫装的女人从大殿里走出来。
柴琳。
她没有戴繁复的头饰,长发简单地挽起。
步履平稳,走到玉阶边缘。
百官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枢密使瞪大了眼睛。
“二皇女?”
王枢密失声喊道,“这不合祖制!牝鸡司晨,大周从未有过女帝!”
陈远看了王枢密使一眼。
胡严大步走过去,揪住王枢密使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聒噪。”
胡严骂了一句。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在旁边的白玉栏杆上。
尸体被胡严随手扔在台阶下。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陈远看向柴琳。
柴琳转过头,迎上陈远的目光。
没有退缩,点了点头。
然后。
柴琳转回身,看着下方战栗的百官和寂静的军阵:
“先帝遗诏。”
柴琳开口,声音清冷,穿透力极强,“传位于朕。”
没有圣旨,没有手书。
就简单的一句话。
所有人都知道绝没有遗诏。
但三万齐州军同时举起手中的火铳,枪托砸在地面上。
“万岁!”
三万人的怒吼声直冲云霄。
震得太和殿的瓦片簌簌作响。
百官们看看地上的无头尸体,看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再看看玉阶上那个素装的女人。
膝盖弯了下去。
一片接一片。
所有人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柴琳站在高处。
她知道,这皇位是陈远给的。
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很快这天下不就再姓柴
陈远就站在她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宫墙。
“明天,把那些墙拆了。”陈远说,“看着碍眼,用来铺路吧。”
柴琳看着他:“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