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度正要和高敖曹还有呼延族回坞堡,到高敖曹那偏房厢屋之中,商量下一步计划如何。
可当自己回头,想看看这河堤战场上大略收拾得如何,有无自己遗漏的东西时,看见躺在地上十来具魏军战死步卒尸体,心中忽然一动。
自己差点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三郎,还有呼延,两位稍待。”
陈度转身,呼延族和高敖曹盯著陈度向一眾魏军兵卒走去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是不解。
这战场明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陈度为何还去
此时,魏军步卒们拿著缴获的兵刃,还有人將落在地上顾不上的吃食麵饼,小心翼翼揣到兜里。而那些军中土行修行者们则是骑上了刚从柔然人那里抢来的战马,晃悠晃悠正准备往坞堡方向走,准备暂时歇息一会。
结果眾人看见陈度去而復返,纷纷停下手上动作和脚步,齐齐看向陈度,还以为这时在队伍中已然颇有威信的年轻主將有什么叮嘱。
结果却听到十分出乎意料的一句问话:“这些战死同袍的尸体如何只摆在这里”
其中那些个被割了头的柔然尸体,姿態各异杂乱扔在一边,地上还染上了一滩滩暗红。
而將近二十具魏军兵卒尸体,则是另外堆放在一边,虽说算不上杂乱,那也不像是要就地埋葬的意思。
陈度注意到的便是这件事。
本来自己以为,按照平素常识,死者当葬本是应有之义,否则万一染起疫病也是大麻烦一件。
修行者倒是可以不太在意,但普通人可顶不住那些传染疫病。
一眾军中修行者和兵卒们听到陈度此问,也不知为何,一时间都是支支吾吾,无人出来作答。
陈度无言,只招手让暂时领著这些兵卒的王老五过来回话。
这位王老五便是呼延族算是比较贴身的亲卫,现在暂时带著步卒前往坞堡暂作休整。
这位姓王名就叫老五的兵卒,畏缩了一会,这才低声来报:“稟告队副大人,我们等会儿就准备找个坑把这些死去同袍都给埋了。只不过……属下等听说这里是斛律坞堡的自留地,故而不敢擅作主张埋人。带著尸体回坞堡也不好,就想著先放置在这,此时天冷一时应该无碍……”
陈度点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
自己当然明白这些兵卒们苦衷所在。
一般战场上死去的人都是就近找个坑埋了。
但现在问题就出在,这片战场位於河堤旁,也就是名义上虽属北魏的荒田,但实际上早已被斛律氏视为囊中物,来年还要招募佃客租种的露田。
这些兵卒如何敢把同袍尸体埋到部落酋帅的田里
所以一时之间,这些魏军兵卒们都犯了难,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无论埋还是不埋好像都不太对。
於是眾人就装作看不见,这么互相搀扶著,带著各种战利品往坞堡那边走。
直到陈度过来。
王老五还有其他魏军兵卒,自然知道陈度陈队副的意思。
死去的柔然人回头隨便找个乱葬岗埋了便是。
那魏军战死的都是汉人同袍,不少还是来自同县同乡的相熟之人,如何能將尸体弃置於荒地不管
陈度抬头望了一眼周围,想找个合適的地方。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那个对自己来说已经十分熟悉的山坡上。
大约在七八百步开外,一开始柔然人发起突袭时藏身的山坡,陡峭有坡度。
因为这地势,自然不可能拿来做耕田之用,而且杨柏等灌木丛生,也不是什么牧场。
在那里埋葬了这些兵卒们,不但不会与坞堡產生什么衝突,也不用担心日后这些人的墓葬之处会受到什么打扰。
这些兵卒都是为自己而死,死后弃尸荒野,也不能让他们没有个安息之处。
对於草原游牧民族的个性,自己可以说是十分了解的。
若是埋在脚下这片土地,说不得哪一天自己和魏军边军离开之后,斛律氏会把这些地方挖了翻出来都有可能。
虽说到时候柔然大军到此,此处会变得如何还另外两说就是。
想到这,陈度也是心意已决。
现在柔然这一波偷袭的骑兵被自己赶走,按照草原游牧惊弓之鸟的习性,必然不会在大白天里再组织一波突袭。
再加上自己手里也有了高车突骑之后,底气更足。
而眼下这些河边的堤坝又已经修缮完毕。
和坞堡那边的交代,也算是给了斛律恆一根大棒一颗枣,言谈前后话语也都不露破绽,走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路子。
接下来的计划,倒也不急於一时找著高敖曹和呼延族去说。
想到这,陈度便在沉默的眾人注视之下翻身下马。
然后又在所有人凝聚的目光之中,走向已经整整齐齐排在一边的魏军战死步卒尸体。
所有人都不明白陈度这是要干嘛。
就连一向反应敏捷的高敖曹,此时也是迷惑地看著陈度的行为。
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多举动都出乎自己意料。
一个是战场上居然能以步制骑,另外一个则是对那斛律石撒下弥天大谎。
说什么自己是来丈量天幕清查荫户……
说句实话,高敖曹觉得就算把自己放在那样的情境里,自己也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所以接下来,陈度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高敖曹都觉得自己都不会再奇怪了。
直到陈度俯下身,居然將一具战死汉人步卒那尚有余温的尸体横抱起来,然后走到自己战马前,將其放在自己的马鞍之上。
高敖曹愕然。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片寂静。
现场鸦雀无声。
而勒马站在稍远处的百余高车突骑们,都是诧异无比的眼光看著这位汉人队副。
须知道,就是这些高车突骑们,也从未见过那些部族大小头领们如此对待过战死同族们。
而陈度的地位,此时在这些草原突骑眼中,已和部族大小头领差不多了。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自己坞堡这边的人对待战族人如此。
倒不是说不把他们埋了好好安葬,而是从没见过,哪怕是最基层的將官,都不愿意做这种搬尸体的活,更別说把尸体还放到自己的马鞍上。
一时间颇有些高车突骑心生复杂情绪,这个陈度似乎真的把普通兵卒当人。
这些高车突骑还在愣神发呆,却发现陈度突然转过身,面向这些高车突骑们,挥了挥手,指著那些还躺在地上的步卒尸体:“第一排还有第二排的,过来二十骑。”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陈度这是要干什么了。
高车突骑们也明白过来,无论在草原游牧还是在汉人这边,生死都是大事。
而且这还是得到了坞堡斛律坞主授命,刚才斛律石相当於把这些突骑的所有调动使用权都给了陈度。
所以就算心中有些不情愿,但是这些突骑们也都无话可说,便也都纷纷效仿起陈度刚才所为,翻身下马,正要去搬那些魏军步卒尸体。
结果陈度却並没有让这些高车突骑们过来搬走全部尸体。
反而是转身看向一些那些手里拿著从柔然人身上刮来的珠串等等,骑著刚刚俘获战马的一眾军中土行修行者。
“你们,还有你们。”陈度同样指向那些未曾受伤的步卒,还有酋帅府奴僕们,“將这些战死同袍的尸体都搬到这些马鞍上。”
这话一说,军中那些土行修行者们都有些愣神,因为平时这些事是不可能轮到自己去乾的。
在此之前,入了修行门道的人,就是要比普通人无论如何地位都要更高。
没想到陈度却让这些人各分一部出来搬运尸体。
在一旁的呼延族,早已是心中感慨,拍马而上,对著这些还在愣神的修行者大声来言:“如何难道陈度说的不对若不是他们拼死抵挡,吸引了柔然轻骑来攻,只怕就是你们抱团再紧,也难抵挡柔然人几轮骑射!”
这话一说,陈度只是微微一点头。
那些土行修行者们自然也都是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之前碍於自己平时顏面或是地位,不想说出来,也自然不想干这种搬尸体的活。
现在就连呼延族也和陈度一般来搬尸体。
这些军中修行者自然也都齐齐下马,就算心中不愿也一个个跟著来搬。
一个接著一个步卒,一个接著一个土行修行者,便都走到那些摆在地上的尸体前,然后一个接著一个將其搬到高车突骑们的马鞍之上。
全程下来,无论是高车突骑还是汉人步卒,亦或是其他那些修行者队副,还有高敖曹等侦查遮护骑兵,都齐齐站在原地,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场面一时为之肃穆。
“好了,把他们驮到那座山坡上,好生埋葬了。”
陈度深吸一口气,牵著驮著战死步卒尸体的战马,朝著数百步外那有些许陡峭的山坡走去。
魏军和酋帅府奴僕这边,其余人也不用多说,竟不知道为何,出奇一致全数跟上,没一个往坞堡那边走的。
至於高敖曹,则是勒马停步,看著身后一有些原本不愿意动弹的高车突骑们,眼中抹过一丝狠厉之色。眾人都知道,在平日里高敖曹脾气爆裂,
更兼那高敖曹平日里就作为他斛律的贴身亲卫队长一般的人,对这些高车突骑们来说,是又熟悉又怕。
这样一个眼光扫过来,
这些高车突骑们也纷纷跟上。
短短几百步路,高车突骑那边,有脸上带著迷惑神色的,也有些脸现凝重,更有些眼神一刻不停盯著陈度的。
而留下的这些土行修行者,则是脸上神色虽说各异,却也在这生死大事面前,依然保持了肃然。
而呼延族则是拦下一个普通步卒,然后牵著那驮著战死步卒的马,紧跟在陈度身边。
於是,一行人马就这样,近三百人排成颇为绵延的长线,一直往那山坡蜿蜒而去。
在土行修行者眾人的帮助之下,挖开土坑埋葬这些战死同袍尸体的过程,倒是意外的快和顺利。
不用陈度说,呼延族这边已经吩咐开来:“王老五,你去清点一下,在最后下葬之前,清点一下这些人的兵牌还有各自身份,需一一全部对上各自生前州郡府县所在。”
王老五领命而去,查验身份的过程本也很快,大多本来都是应徵时,同乡相熟之人。
结果就是这么个並未花费多少时间的挖坑下葬过程,一眾兵卒中却不知为何起了一阵骚动。
陈度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些边军兵卒们看见往日相熟同袍,此时一个接著一个下葬埋至土坑之中。
那原本並不真切的生死分离之感,此时却如潮水一般涌来。
念及往日同袍之情,有些人便触景生情,难免落泪。
而这股情绪以奇快的速度传染了每个人。
在场的无论高车突骑还是汉人边卒,都知战场多变,刀枪无眼,若柔然再至,说不得躺在坑里的便是自己。
如此一来二去,近三百步骑竟都齐齐各自低头,就连马儿都低下了头。
陈度也不说其他,等这些坑全部填上土之后,自己运寒冰真气凝聚於手,从旁边砍下一块上好的杉木枝干,从中劈开,很削成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粗糙木牌,然后向高敖曹要来佩剑,在这木牌上刻下几个字:
【正光四年怀荒军镇北坞堡诸汉军將士御柔然胡夷之碑】
刻完之后,便將这木牌牢牢插在土堆之上,而后自己躬身朝著这墓碑拜了三拜。
神色极为严肃,姿態间亦是尊敬有加。
其余人,连著那些不少根本就是勉强跟来的高车突骑,此时也都齐齐隨著所有人跟著陈度拜了三拜。
许多步卒再也忍不住,纷纷以袖拭泪。
一片极低极低,几乎细不可闻的呜咽声。
“走吧。”陈度也不愿多说,只是带头往坞堡那边走去,身后之人自然跟上。
至於呼延族,则是很自觉地让他最亲信的王老五带著其他人一同回到坞堡之中,到边军行营驻扎所在以作休整,而酋帅府奴僕们则自觉跟上。
陈度稍微安排妥当,这才点了点头,带著高敖曹和呼延族,还有一眾高车突骑,齐齐快马奔向坞堡。
及至坞堡南门前,陈度回头看向高敖曹:
“三郎,你且让你这边这些人带著这些高车突骑前往坞堡外扎营,做临时营地,不要再让他们入城了。”
高敖曹点点头,这一举动他是明白的。
这让高车突骑回坞堡,之后说不定又会陡生事端。
总之,让他们在坞堡外临时扎个营寨,名义就说是看护著丈量田亩、修堤之处便可。自己这些遮护骑兵也是信的过的,也可做监视之用。
一切安排妥当,三人便直入坞堡南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