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公馆的顶层,林晚来过三次。第一次是顾城请她喝茶,谈合作,她拒绝了。第二次是顾城请她吃饭,谈条件,她拒绝了。第三次是今天,顾城请她来,谈那封信。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地毯很厚,踩上去脚步声被吞没得干干净净,像踩在雪地上,又像踩在棉花堆里。林晚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顾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像水底的枯叶。他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信纸的一角从信封里露出来,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看那封信,她看着顾城。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了大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长长的疤。那道疤是新的,还没完全褪色,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林晚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也不想知道。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
“信呢?”
顾城把信封推过来。林晚没有接,只是看着它。信封在茶几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她手边。她伸出手,把信纸抽出来,展开。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那些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在石头上刻字。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堵在她和母亲之间。
“顾城先生:感谢您提供月季种苗。这些种苗,将用于我个人的月季种植研究。我承诺,不将种苗转让或出售给第三方。研究成果的归属,由双方另行协商。沈慧。”
林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指没有抖,声音也没有变。“这封信,能证明什么?”
顾城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像喝白开水一样咽了下去。“能证明那些花的种苗,是我提供的。能证明那些花的新品种权,不是你妈的,是我们共有的。能证明你的沈慧药物,侵权了。”
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灯,很大,很重,垂在头顶,像一把悬着的剑。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顾城。“你错了。这封信只能证明我妈从你手里买了种苗,不能证明那些花的新品种权是你的。新品种权,谁培育出来的,就是谁的。我妈培育了那些花,她死了,她的女儿继承。跟你没关系。”
顾城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到茶几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那法庭上见。”
林晚看着他。“你告不赢。方局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的关系网断了。你告我,没人帮你。”
顾城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又像是被人揭开了伤疤。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响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林晚,我不是要告你。我是要跟你做笔交易。”
林晚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节微微发白。“什么交易?”
“你把海外销售权给我,我把信还给你。从此两清。”
林晚把信封推回去。“不换。”
顾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像一个要扑过来的野兽。“你不换?你知道这封信公开了,会有什么后果吗?那些病人会怎么看你妈?他们会说她是个骗子,说她偷了我的种苗,说她是个小偷!”
林晚也站起来。她没有退后,没有躲闪,就那么站着,看着顾城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公开。你公开了,病人会问我妈为什么要从你手里买种苗。我会告诉他们,因为我妈当时没钱,买不起更好的。她买了你的种苗,种出了最好的花。那些花救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你公开了,那些病人会骂你,不会骂我妈。”
顾城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茶几上,像一个被定格了的雕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那道疤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你比你妈硬。”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晚看着他。“不是硬。是那些花硬。你种不出那样的花,你买不到,你偷不到,你抢不到。你只能认输。”
顾城没有说话。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跌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信封,把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地上,像雪,像花瓣,像那些被他毁掉的东西。
“你赢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晚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话。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很暗,她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拉动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走出云顶公馆,夜风吹过来,冷,刺骨。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亮了。是江临川的消息:“怎么样?”
她回复:“信撕了。他认输了。”
江临川沉默了片刻。“你哭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发动引擎,开回家。
第二天,林晚去月季园看那些花。陈秀英不在路口,马灯也不在。她一个人走进去,穿过那些红色的花,走到山坡后面。母亲的碑前,放着几朵新开的月季,红的,开得正盛。她蹲下来,把那几朵花摆正,一朵挨着一朵。
“妈,信撕了。他认输了。那些花,保住了。”
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碑上,落在地上。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红的,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蹲在花丛边的样子,想起她说“花开了,日子就好了”。日子没有好,但她不会让那些花被人糟蹋
第三百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