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为难翻涌而上。
尤其对上沈严峻那双卑微乞求的眼睛,她喉间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慌乱转移视线。
她的沉默,落在沈严峻眼里等于默认知道姜语婷的下落。
他撑起虚弱的身体,整个人前倾,几乎要从病床上滑下来。
输液管被扯得紧绷,针头处隐隐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婉晴,你肯定知道,求你告诉我。”
“我向你保证,绝不做任何逼她的事。”
“告诉我!”
苏婉晴站在原地,快为难死了。
告诉还是不告诉?
一旦松口,以沈严峻现在这股疯魔般的执念,他嘴上说着不去找语婷,事实上肯定会不顾一切冲到卫生院。
一边是语婷用决绝离开换来的暂时平静。
一边是沈严峻濒临崩溃的哀求。
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折磨着她。
陆彦霖看出妻子的为难,快步上前,摁住沈严峻的肩膀,扶好他,以免针头掉了。
“冷静点,别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我冷静不了。”沈严峻情绪激动,红着眼眶看向陆彦霖。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你别恼火,如果是苏婉晴失踪,你接连几天找不到她,没有她的下落,陆彦霖,你能保持冷静吗?你能吗?”
“……”陆彦霖被问住了,眉头紧锁,脸色立马沉下去。
“你根本做不到冷静,说不定比我还要失控。”男人了解男人,沈严峻笃定的说道。
陆彦霖呼吸变得沉重,没有反驳。
他现在光是听到这个假设,就已经感到心慌不安。
若是真发生了,他肯定会疯的。
“我让你冷静是要告诉你答案。”
沈严峻闻言,眼睛骤然亮起。
他屏住呼吸,盯着陆彦霖,满心都是即将得知姜语婷下落的狂喜与忐忑。
陆彦霖也看着他,“我知道姜语婷在哪里,但我不能你,她的具体位置。”
沈严峻感觉被泼了盆冷水,心里更急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为了语婷好。”苏婉晴脱口而出。
“语婷不辞而别,她不光是不想见你,连我这个最好的闺蜜,她也不愿意见。”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是铁了心要躲开所有人,逃离这里的一切,逃离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人和事。”
这话像冰针,狠狠扎进沈严峻的心里。
他浑身一僵,原本急切的眼神瞬间僵住,满脸的不可置信。
“连你也不见?”
苏婉晴深吸一口气,“没错,语婷现在谁都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待着。”
“机缘巧合,我和陆彦霖马上就要找到她了,我们擦肩而过,她认出了我们,马上就仓皇逃离,我们迟了一步,没有追上。”
陆彦霖站在一旁,轻轻揽住苏婉晴的肩膀,给她支撑。
随后他补充,替她把话说完。
“我老婆没有骗你,姜语婷现在谁都不想见,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保证她情绪稳定,查到她的下落后,我们没有惊动她,但派了人暗中保护她。”
“所以,你安心养病,不要再折腾自己的身体,姜语婷现在很安全。”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你要是逼我说出地址,执意去找姜语婷,只会把她逼到更远的地方,让她奔波受累。”
“万一把她逼急,她做出极端行为,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听完这些话,沈严峻缓缓靠回床头,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陆彦霖和苏婉晴并非故意瞒他,从头到尾,都是在替姜语婷着想。
监护仪在一旁发出平缓而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不轻不重,却精准敲在他心口,钝钝的疼。
沈严峻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见她?”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坚持,“总不能一辈子不让我们见面吧。”
陆彦霖看他这副伤心难过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安慰道,“等你身体彻底恢复好了再说,姜语婷也需要时间恢复。”
沈严峻点头,慢慢冷静下来。
只要是为了语婷好,他可以等,他从来没想过逼她。
“既然你们说语婷谁都不想见,那就明确告诉她,我们尊重她的意愿,不要让她每天担惊受怕,东躲西藏,活在恐惧中。”
“她刚小产,身体虚弱,不能在路上奔波受累。”
“为了让她放心,再替我转告一句,她消气之前,我不会打扰她的生活,让她安心保养身体。”
沈严峻这番话,是真正的退一步,也是真正的保护姜语婷。
苏婉晴听了以后,非常欣慰,也很感动。
她想到一个好办法,既不用露面,又能让姜语婷安心,知道他们的想法。
……
卫生院。
姜语婷安静的靠在里间的床上,脑袋空空,盯着面前的白墙发愣。
昨天路过这家卫生院,她难受的实在撑不住了,冒险停下车,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走进来。
医生和护士都特别好,体贴的把她安排到里间休息,给她输了点葡萄糖和营养液,还好心让她留宿一晚。
姜语婷现在感觉好一点了,体力恢复了不少,打算再休息一会儿就出发。
这里距离清水镇太近,她不敢待的太久,以免被找到。
这时,女护士掀开帘子走进来,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
“姜小姐,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
姜语婷看着桌上的信封,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是,行踪暴露了?
不然,怎么会有人精准的把东西送到这里。
她瞬间感到一阵心慌,看来是有人跟踪她。
姜语婷强装镇定拿起信封,等护士离开后,她立刻掀开窗帘一角,小心翼翼紧张的朝外望去。
外面没有可疑的车辆,也没有徘徊盯梢的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深呼吸,依旧无法缓解紧张的心情。
片刻后,忐忑不安的拆开信封。
里面装着两页信纸,一张银行卡。
姜语婷颤抖着手打开第一张信纸,熟悉遒劲的字迹印入眼帘。
是沈严峻的字。
【亲爱的语婷:
提笔写这些话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怕我的字迹惹你厌烦,怕我的话语惊扰到你,可满心的愧疚与思念,压得我快要窒息,只能借着这封信,跟你说说心里话。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祈求你的原谅,但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是我混蛋,是我愚钝,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到巨大的伤害,身心遭到创伤。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欠你的,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日夜难安,到处找你,没有你的消息,我真的快要疯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仍然不知道你在哪里,你闺蜜不肯透露,她善意的隐瞒,是为了你好,我也是后来才明白。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我向你保证,在你消气之前,在你愿意见我之前,我绝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其他人也不会,我们一起尊重你的意愿。
所以,语婷,你不用再担惊受怕的东躲西藏,找个环境好点,舒服的地方,安心调养身体,谁都不会去打扰你。
那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一个人出门在外,不要委屈自己,更不要替我省钱。
我不敢奢求你现在就回头,只希望你平安健康,把身体养好。
我等你,等你愿意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语婷,我对你的爱,从未改变,我爱你。
想你爱你的沈严峻。】
看完信,姜语婷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心口酸涩。
她何尝不知道沈严峻爱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真心。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为了她,跟家里断绝关系。
错的是周怡云,是她毁了她和沈严峻的感情,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泪水滴在信纸上,晕染了字迹。
姜语婷哽咽的抱头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哭声慢慢减弱。
姜语婷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开另一张信纸。
是闺蜜苏婉晴的字迹。
【亲爱的语婷:
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休养,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所以我没有去卫生院看你,只通过写信的方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首先,你放心,沈严峻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没有告诉他,陆彦霖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而且,沈严峻已经答应,不再追查你的下落,他尊重你的意思,不去打扰你,让你能安心调养身体。
所以,语婷,你不用再躲了,想去哪里去哪里,你是自由的,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出去散散心。
我的手机随时开着,你什么时候想联系就联系,不用勉强自己。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是我最好的闺蜜,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至于我是怎么找到你的,等你回来,我当面告诉你。
语婷,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接下来的日子,谁都不会去打扰你,包括我。但是,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委屈自己。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沈严峻的父母不反对你和他在一起了。
爱你的婉晴。】
看完这封信,一股滚烫的暖意冲进心口,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堵得姜语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一声不吭的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却没想到,闺蜜一直在守护着她,尊重她的意愿,处处为她着想,甚至为了她,去安抚说服沈严峻。
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的落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浅浅的墨迹。
“对不起,婉晴,让你担心了。”
姜语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松凯,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散去。
原来从始至终,没有人要逼她做什么,也没有人要把她困在两难里,大家都尊重她的选择。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那些日夜不安的躲避,辗转难眠的顾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不用再逃了。
不用再藏了。
她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
姜语婷把信封收好。
她走出卫生院,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雨天的阴冷。
风掠过树梢,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转动车钥匙,引擎平稳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卫生院。
她目视前方,沿着蜿蜒的山路匀速行驶。
喧嚣被层层山峦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绿田野,错落的农家小院,还有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花。
空气透过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沁人心脾。
不用再刻意躲避视线,不用再担心被人跟踪,不用再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这一路,姜语婷开得平缓而安心。
当清水镇那片熟悉的青瓦白墙出现在视野中,炊烟在远处缓缓升起,姜语婷嘴角上扬,真的有种回家的感觉。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陈阿婆家院外的空地上。
她下车,几步走到小院门前,抬手轻轻叩响。
“阿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