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
距离那处被标记为“古祭坛遗址”的龙脉受损节点,还剩不到二十公里。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明明是正午时分,却昏暗得像临近黄昏。
姜晚坐在越野车后座,膝上摊开着从特殊部门调来的加密地形图。她的指尖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被红圈标注的山谷。
“黑风坳。”她低声念出地名,眉头微蹙。
副驾驶座上的傅瑾行转过头:“有问题?”
“地势太险。”姜晚将图纸转向他,“两侧山崖夹一窄道,形如咽喉。按风水说,这是聚阴藏煞的‘鬼哭穴’。如果邪师要设伏……”
她的话没说完。
前排开车的特殊部门行动队长陈锐突然踩下刹车。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齐齐停在山路拐弯处。
“姜顾问,你看前面。”陈锐的声音绷紧了。
姜晚抬眼望去。
前方百米开外,山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那“人”的形态很古怪——身高近两米,披着破旧的古代铠甲,铠甲缝隙中渗出黑气。它没有戴头盔,露出的面部干瘪如骷髅,眼窝深处跳动着两簇幽绿色的火焰。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柄大刀,刀锋杵地,深深插进柏油路面。
最诡异的是,它身后没有影子。
“妈妈……”遥遥抓紧姜晚的衣角,小脸有些发白,“那个大哥哥……身上缠着好多好多黑线……线的那一头,伸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
姜晚心中一凛。遥遥所说的“黑线”,必然是邪术操控的媒介。能隔着这么远距离精准控制,对方的修为比她预想的更深。
“待在车里。”她推开车门,冷风灌入。
傅瑾行几乎同时下车,站到她身侧。陈锐和另外四名特殊部门的队员也迅速散开,形成防御阵型。
“傅总,你回车上。”姜晚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具铠甲“人”。
“我说过,我陪你。”傅瑾行的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他从陈锐手中接过一把特制的合金短棍——这是特殊部门为应对灵异事件研发的装备,刻有基础的破邪符文。
姜晚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再浪费口舌。她右手探入随身布袋,指间已夹出三张朱砂符。
山风骤烈。
那铠甲“人”动了。
它拔起长刀,动作僵硬却极快,一步跨出便是三四米远。刀锋拖地,在路面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幽绿的眼眶“盯”向姜晚,下颌骨开合,发出沙哑破碎的音节:
“挡……主上……者……死……”
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陈年尸腐的气味。
“是尸傀,但不是普通的尸傀。”姜晚语速极快,“铠甲是明代制式,尸身至少三百年以上。邪师用炼魂术将战死将士的凶魂强行封在尸身里,再用阴煞滋养百年——这是鬼将级别的邪物。”
说话间,鬼将已冲到五十米内。
姜晚扬手,三张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燃成三道火线,成品字形封向鬼将。
鬼将不闪不避,长刀横扫。刀锋裹挟着浓郁的黑气,与符火撞在一起。轰然爆响中,符火竟被黑气生生扑灭,只剩几点残星飘散。
“退!”姜晚厉喝。
陈锐等人急速后撤。傅瑾行却向前踏了半步,挡在姜晚斜前方——这个位置既能护住她侧翼,又不会妨碍她施展。
鬼将已至二十米。
姜晚双手结印,口中咒文疾诵。地面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纹,一道八卦虚影在她脚下旋转展开——这是她提前布在车队周围的护阵。
鬼将一脚踏入阵中。
金光大盛,化作锁链缠向它的双腿。鬼将身形一滞,铠甲表面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气翻腾。但它只是停顿了两秒,便再次抬脚。
“咔嚓——”
金光锁链寸寸断裂。
姜晚脸色一白。这护阵足以困住寻常厉鬼半小时,对这鬼将竟只有数秒之效。
“开枪!”陈锐下令。
特殊部门队员手中的枪械喷出火舌。子弹是特制的,弹头刻有破邪符,击中鬼将铠甲时炸开一蓬蓬银白色的光点。但那些光点只在铠甲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便被黑气吞没。
鬼将似乎被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嘶吼,长刀高举,猛地劈下!
刀锋未至,凌厉的刀风已压得人喘不过气。姜晚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血符。符成瞬间,一面半透明的血色光盾在她身前凝结。
“铛——!”
长刀斩在光盾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光盾剧烈震荡,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姜晚喉头一甜,血腥气上涌。这鬼将的力道,远超预估。
“妈妈!”遥遥的惊叫声从车里传来。
就在光盾即将破碎的刹那,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车窗跃出——是遥遥!她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车门,怀里还抱着姜晚那个装法器的布袋。
“回去!”姜晚心脏骤停。
可遥遥已经冲过来了。她跑得跌跌撞撞,但目标明确——不是冲向鬼将,而是跑向山路右侧的崖壁。
鬼将似乎感应到什么,竟舍了姜晚,转身朝遥遥扑去。
“遥遥!”傅瑾行目眦欲裂,合金短棍脱手掷出,精准砸在鬼将后颈。这一击用了全力,鬼将头颅猛地向前一栽,动作滞了半秒。
就这半秒,遥遥已经跑到崖壁下。
她仰起小脸,阴阳眼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然后,她伸手指向崖壁某处:“那里!黑线是从那里连过来的!”
姜晚顺着她所指望去。
崖壁布满藤蔓,乍看并无异常。但若凝神细观,隐约能看见数道极细的黑气从岩缝中渗出,如丝线般连接在鬼将的后心。
——那是控尸的“线”!
邪师本人不在此处,而是通过预先布在崖壁中的邪术节点,远程操控鬼将。只要切断这些“线”……
“陈队!炸那个位置!”姜晚指向崖壁。
陈锐反应极快,从装备袋掏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特制爆破符弹,按下启动钮,全力掷出。
鬼将似乎感知到危机,放弃追击遥遥,转身扑向崖壁想要阻挡。但傅瑾行已捡回短棍,悍不畏死地拦在它前路。没有玄术,他只凭一身狠劲,短棍横扫,直击鬼将膝弯。
铠甲坚硬,反震力让傅瑾行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他半步不退。
“轰——!”
爆破符弹精准命中崖壁岩缝。银白色的火焰炸开,藤蔓瞬间化为飞灰,岩壁崩裂。那几缕连接鬼将的黑气剧烈颤抖,随即“嘣”地断裂。
鬼将动作猛地僵住。
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像是失去了指令。它茫然地站在原地,长刀垂落。
就是现在!
姜晚强压伤势,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急速结出三十六道复杂指印,每结一印,她脸色就苍白一分。当最后一道印结成时,她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光晕。
“天地正气,浩荡长存。凶魂厉魄,归汝本真——”
清叱声中,她双掌前推。一道凝若实质的金色光柱从她掌心迸发,笔直贯入鬼将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鬼将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铠甲寸寸龟裂,露出里面干瘪的尸身。尸身的眉心处,贴着一张漆黑的符纸——那是控尸符的本体。
金色光柱缠绕上那张黑符。
“嗤啦——”
黑符自燃,化为灰烬。
鬼将眼眶中的绿火,渐渐熄灭了。它最后抬了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下颌微微开合,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家……乡……”
然后,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铠甲散落一地,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最终只剩一捧灰土,被山风卷走。
原地,只留下一柄锈蚀的长刀。
山路上一片死寂。
姜晚踉跄一步,傅瑾行急忙扶住她。她唇角溢出血丝,刚才那一道“净魂咒”几乎抽空她大半灵力。
“妈妈!”遥遥跑过来,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眼圈通红,“遥遥不该乱跑……可是,可是我看见那些线了……只有我能看见……”
“你做得对。”姜晚蹲下身,擦掉她脸上的泪,“遥遥救了大家。”
陈锐等人围过来,看向遥遥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刚才那生死一线的转折,全凭这孩子一眼看破关键。
“姜顾问,还能继续前进吗?”陈锐沉声问。
姜晚看向傅瑾行。他右手虎口的伤已简单包扎,但血迹仍在渗出。她自己的灵力只剩三成。
而前方,还有近二十公里。
山风更紧了,云层中隐隐传来闷雷。远处山谷的方向,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正缓缓弥漫开来。
“必须前进。”姜晚站起身,目光投向山路尽头,“邪师知道我们来了。刚才的鬼将,只是开胃菜。他在祭坛等我们。”
傅瑾行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
车队重新发动,碾过地上那柄锈蚀的长刀,驶向前方更浓的阴霾。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山路另一侧的密林深处,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静静注视着车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