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身形融於虚空,双眸微眯,视线穿透狂乱的气流,死死钉在那团七彩云漩之上。
嘖,麻烦。
若只是一座大阵,在洞真眼与蝉鸣窃天之下,便如那待字闺中的姑娘,轻轻挑开褻衣系带,便能一览无余。寻几处节点截断,造化之气一抹,偷偷滑进去易如反掌。
偏偏横亘在眼前的,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空间法宝。
想要进去,无论是用造化之气炼化,还是唤出吞天蜂啃食,动静都足以震碎这万丈高空的死寂。
“罢了。”
周开指尖摩挲著玄锋戒,眼底寒光闪烁。
何必做贼调灵剑宗与东域数万修士前来,结阵平推,直接將这天枢宗碾成齏粉便是。
虽说劳师动眾,但胜在万无一失。
主意一定,周开转过身来,正准备抽身而退。
极远处,一道青虹裹挟著风雷之音,蛮横地撞入视野。
那遁光直直撞入这漫天罡风之中,最后在那护法修士身旁急停,显露身形。
周开刚抬起的脚尖又无声地落回原处,原本鬆弛的脊背微微弓起。
这人,他熟。
当初在葬神谷的传送阵前,对秋月嬋出手的返虚修士中期。
他那標誌性的八字鬍,周开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盘坐如钟的护法修士此时才缓缓掀开眼帘,站起身来,“季师弟宗內可还安稳”
八字鬍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声音发紧,“上月有三头五阶大妖,鬼鬼祟祟地在大阵外围晃悠。那三头畜生也是成了精的,天赋神通极为诡异,往虚空里一钻,半点气息都不露。几位化神师侄生怕是调虎离山,谁也不敢追出大阵太远。”
“虎落平阳被犬欺。”护法修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周身杀意激盪罡风,“九宸师兄一倒,连妖族那些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若落到我手里,定要抽了它们的妖筋下酒!”
“忍著吧,离了大阵,若真中了埋伏,天枢宗就彻底完了。”八字鬍目光越过师兄,投向那团旋转的云漩,“九宸师兄那边……还没有半点动静吗”
“难如登天。”护法修士长嘆一声,神色颓败,“元神重创,修为十不存一。这三个月来,元神愈发虚弱了。修补残魂之躯本就是逆天行事,谈何容易。”
八字鬍闻言,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换班的时辰到了,宗內人心惶惶,还得你去镇场子。这看门的活计,换我来。”
护法修士两指一错,一枚琥珀方印跃然掌上。
印中並没有实物,只锁著一缕游走的金烟,看起来颇为神异。
“师弟切记,每隔十日,入『星云珠』一观,看一眼师兄的元神。那《大梦三生诀》乃是神魂修补的险招,若师兄陷入梦魘无法自拔,你务必强行让他醒来。如今宗门飘摇,全指望师兄这一搏了。”
季姓修士双手接过琥珀方印,“师弟省的,定不敢有半分懈怠。”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无非是些宗门防御布置的琐事。
护法修士不再停留,足下一点,身形裹入青虹,蛮横地撕开四周肆虐的罡风,坠向下方。
待人走远了,季姓修士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摩挲著琥珀方印那温润的稜角,隨即迅速將其塞入腰间储物袋,就地盘膝,调息吐纳。
虚空夹层中,周开挑了挑眉。
那晶石估计就是进入这空间法宝的钥匙,还有那个《大梦三生诀》,听起来像是在梦中修炼的功法,还能补全残魂之身。
周开摩挲著下巴,脑海中浮现出歷云眠那副雷打不动的睡相。
那懒婆娘,平日里让她闭关半个时辰都像是在上刑,恨不得把床搬到背上。
若是有了这门功法,岂不是让她在睡梦中就能把修为蹭蹭往上涨
念头一定,杀机自起。
周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袖口微震,戮影剑滑入掌心。
玄晶圣龙的寒气灌注剑身,剑影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季姓修士后颈寒毛炸立,返虚修士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可太晚了。
甚至来不及撑开护体灵光,那双惊恐瞪大的眼睛里,甚至没能映照出飞剑的影子。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戮影剑从前胸没入,后背透出。
那一蓬本该喷涌的热血还没来得及溅开,便在半空中凝固。
季姓修士嘴巴张大,喉咙里那一声惨叫被生生冻结在声带上。
极致的森白寒气以伤口为中心,疯狂爬满他的全身。
风一吹,八字鬍保持著盘膝惊恐的姿势,化作了一尊剔透的死物,连元神都被封死在这具寒冰棺槨之中。
周开提步迈过虚空,靴底踏碎几片残霜,停在那尊被冻结的季姓修士面前。
他伸手贴上冰雕右腰,那块区域的寒冰无声融化,物袋便顺著冰棱滑下,落入掌心。
造化之气蛮横涌入,那上面的禁制顷刻间瓦解崩碎。
周开神识探入,手腕一翻,琥珀晶石落在指尖,被他隨意拋起又接住。
指腹碾过晶石稜角,確认无误后,周开单手掐诀,指节叩击晶面,灵力灌注其中。
晶石嗡鸣,金芒如针刺破罡风。前方那团七彩云漩向两侧翻卷,硬生生豁开一道漆黑裂口,露出內里深邃的星幕。
周开左手五指扣住冰雕后颈,像是拖著一条死狗,提著那尊满脸惊恐的躯壳,一步跨入裂隙。
视界中光怪陆离的色块一闪而逝。
耳畔肆虐的罡风戛然而止,世界静得只剩下周开自己的心跳声,与外界宛如隔世。
星云珠內倒是別有洞天。
上下四方並未见土石,儘是铺陈开来的星幕,万千寒星拱卫著中央一座孤悬的巍峨仙山。
山巔灵瀑倒掛,冲刷著错落的金碧宫闕,极尽奢华,却透著一股子暮气沉沉的死味。
周开没心情赏景,视线越过重重殿宇,钉在山巔最高处的那座白玉台上。
那里,一道近乎透明的魂影蜷缩盘坐。
昔日不可一世的九宸圣君,如今身形飘忽,魂体边缘不断逸散出灰败的雾气。
那曾经如渊如海的气息,此刻乾涸得只剩一洼浅水,在化神初期的门槛上摇摇欲坠。
周开踏上玉台,也没废话,屈指一弹,一道真光没入对方眉心。
魂影剧烈震颤,像是从噩梦中被生生拽回,九宸圣君那张模糊的脸上显出一瞬的茫然,猛地掀开眼帘。
看清来人是周开,九宸魂体骤然膨胀,杀意激得四周星光乱颤。
可下一瞬,他的视线被“咚”的一声闷响吸引。
周开鬆手,將那尊八字鬍冰雕扔在了他面前。
九宸圣君瞳孔骤缩,膨胀的魂体瘪了下去。那点刚燃起的怒火,在看到师弟惊恐凝固的脸庞时,彻底冻结。
玉台上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虚假星空偶尔传来的灵气流动声。
九宸圣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视线越过周开的肩膀,望向外界。
半晌,这缕残魂確认了宗门无恙,並不凝实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缓缓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周道友。”
九宸的膝盖一点点挺直,勉强撑起几分昔日圣君的架子。
他指尖划过四周星幕。“这星云珠內,有老夫万载积蓄。只要道友高抬贵手,放过天枢宗与何家血脉……这满殿造化,我亲手抹去神识印记,拱手相送。”
魂影骤然剧烈波动,灰败的雾气在九宸胸口翻涌。
“若是不然……何某拼著真灵寂灭,也要引爆此界。届时空间崩塌,宝物尽毁,道友不仅竹篮打水,更会陷落於我宗护山大阵之內,遭数万人围杀。”
九宸死死盯著周开的双眼,企图在那对瞳孔中捕捉到哪怕一瞬的迟疑。
但他只看到了倒映在对方眼底的、自己那张扭曲而苍白的脸。
周开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皱,神情散漫。
“威胁我”
靴底隨意一拨。
“哐当。”
那尊冻结著返虚修士的冰雕滚出数丈。
“是你自爆法宝快,还是周某捏碎你残魂快”周开眼皮微掀,话锋突兀一转,“不过……《大梦三生诀》,也在这里面”
九宸积蓄至顶点的决绝气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了一瞬,顺著周开的视线茫然回头。
“在……在那主位案几之上。”
“很好。”
周开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远处的案几上,嘴角这才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你自戕吧。”
九宸魂体一颤,发出一声乾涩的低笑。
“只要你死得乾净。”周开负手迈上玉台,与那即將消散的魂影擦肩而过,径直走向案几。
“本座没空踩死所有蚂蚁。只要那群人不来找死,天枢宗也好,何家也罢,我不动分毫。”
九宸盯著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盯著那並未撑起任何防御的后背。
许久,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双目缓缓合拢。
“造化魔君一言九鼎,何某……赌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