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千道流的身躯猛地一僵。
如果说刚才承认千寻疾挑起战争,只是在承认儿子的无能和贪婪。
那么这个问题,就是直指那一层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遮羞布。
唯独这件事。
唯独这个肮脏、罪恶、足以摧毁人伦道德的真相,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亲口对千仞雪说出的。
“爷爷!您说话啊!”
见千道流闭上眼睛,一脸痛苦地转过头去,千仞雪的心彻底凉了。
她松开手,凄然一笑:
“您不敢说。”
“连刚才父亲发动战争这种丑事您都承认了,可这件事,您却连提都不敢提。”
“这说明……这件事比发动战争还要恶劣,比贪图魂骨还要无耻,对不对?”
千仞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绝望:
“所以,她才那么恨我。对吗?”
“别说了!!”
千道流猛地睁开眼,“雪儿……别问了。”
“这件事……爷爷不能说。至少现在,绝不能对你说。”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孙女的头,却被千仞雪下意识地躲开了。
千道流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满是悲凉:
“你还太小了……有些事情,太脏,太沉重。”
“那是上一辈的孽债,不该由你来背负。”
“只要爷爷还在一天,你就永远是武魂殿的少主,是爷爷最疼爱的雪儿。至于其他的……”
千道流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天使神像,背影显得无比佝偻:
“等你长大以后,如果那时候你还想知道……爷爷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但现在,别逼爷爷了。”
“……”
千仞雪看着爷爷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眼中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她明白,无论她怎么问,怎么求,爷爷都不会说了。
那个秘密,被他们死死地压在心底,成了谁都不能触碰的禁忌。
“我明白了。”
千仞雪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向着千道流和天使神像深深一拜。
“雪儿不问了。”
“既然爷爷不说,那雪儿自己去找答案。”
说完,她没有再看千道流一眼,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直到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千仞雪才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教皇殿。
既然爷爷为了维护所谓的家族颜面不肯说,既然那些供奉为了遮羞不肯说。
那就去找那个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那个今天在台上把所有遮羞布都撕得粉碎、那个让她叫“老师”的人。
她一定知道。
而且,那个“疯子”……一定会告诉她。
……
夜幕降临,教皇殿。
喧嚣了一整日的武魂城终于渐渐归于平静,但那空气中残留的狂热与震撼,却仿佛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寝宫内,烛火通明。
南枫随手摘下头上那顶沉甸甸的九曲紫金冠,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桌子上,随后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宽大的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累死老子了。”
“演戏比打架还累。”
“怎么样?小东东。”
南枫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对着精神之海中的比比东笑道:
“这份大礼,还算满意吗?”
“屎盆子扣结实了,千寻疾成了千古罪人,千道流被迫低头。”
“长老殿的大权,我也给你拿回来了。”
南枫掰着手指头数着:
“金鳄那帮老古董被关了禁闭;剩下的魔熊、鬼豹、蛇矛、刺豚,虽然还是金鳄的人,但经过今天这一吓,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跟你对着干;至于月关和鬼魅,那本来就是咱们的死党。”
“最重要的是……”
南枫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从今天开始,你这个教皇,不再是千家施舍的代理人,也不再是那个依靠上代教皇余荫的圣女。”
“你是天下魂师公推的教皇,是大义所归的领袖,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的明主。”
“你的合法性,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个肮脏的家族,变成了天下人共尊的意志。”
“从今往后,在这武魂殿,你想做什么,除了你自己,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精神之海中,比比东看着外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震撼、感激、解气……还有一丝深深的复杂。
他真的做到了。
把那些压在她头顶十几年、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在一夕之间,用最疯狂、最决绝的方式,统统推倒了。
“……谢谢。”
比比东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别急着谢。”
南枫摆了摆手,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双异色的眸子透过镜子,直视着这具身体的眼睛:
“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我今天虽然帮你夺了大权,帮你竖起了一面名为仁义的大旗,但这面旗……很重。”
“以前的武魂殿,走的是霸道路子。千寻疾那个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他想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结果呢?你也看到了,翻车了,遗臭万年。”
“而今天,我把你推上了道德的神坛。”
“那就意味着,从今往后,你的行事风格,甚至整个武魂殿的方针,必须做出彻底的改变。”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使用那些阴暗的手段了。至少,在明面上,你必须比谁都干净,比谁都仁德。”
“你要做真君子。”
“或者说……你要做一个让人即使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任何把柄的真君子。”
比比东在精神之海中皱了皱眉:“你是说,我要被这所谓的名声束缚住?”
“不是束缚,是代价。”
南枫纠正道:
“竖起道德的大旗,招揽人心,谋夺利益,让天下英雄归心,这固然是巨大的收益。但与之对应的,你必然要承担这份道德带来的枷锁。”
“你不能再随意灭人满门,不能再无故发动战争,不能再因为个人喜好而践踏规则。”
“这就是真君子。”
“有所得,必有所失。”
南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若是你竖起了这面旗,享受了天下人的拥戴,转过头来却又不愿承担这份束缚,依旧我行我素,依旧像千寻疾那样搞阴谋诡计。”
“那就是在打你自己的脸。”
“那就是下一个千寻疾。”
“那就是真正的伪君子。”
说到这里,南枫重新躺回软塌,闭上眼睛,
“路,我已经帮你铺平了。”
“刀,我也递到你手里了。”
“至于接下来,你是想做一个受万人敬仰、言行合一的圣君,还是想重蹈覆辙,继承千寻疾那令人作呕的衣钵,做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伪君子……”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精神之海中,比比东沉默了许久。
看着外界那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的男人,她那双复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那你呢?”
比比东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帮我铺平了所有的路。”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
南枫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寝宫上方那精致的浮雕,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无所谓。”
“比比东,你要搞清楚,我是你的合作者,是你的挂,甚至是你的打手,但我唯独不想当你的人生导师。”
“我负责帮你解决麻烦,负责给你递刀子。但我不会给你任何意见,更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如果你想要当圣人,想要用仁爱去感化世人,想要建立一个真正公正、光明的武魂殿,我会帮你。我会帮你铲除那些挡路的阴暗,帮你维护那面道德的大旗。”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你依旧恨这个世界,想要毁灭武魂殿,甚至想要拉着全大陆一起陪葬……”
南枫耸了耸肩:
“那我也会帮你。”
“我会帮你递火把,帮你挖坑,甚至帮你亲手点燃那根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