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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波塞西这番仿佛孤注一掷般的质问,南枫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许久,海风卷起沙砾打在他的衣摆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深邃与荒谬。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手。
“不能。”
波塞西握着权杖的手猛地收紧,蔚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与不解:“为什么不能?你既然有算计天下的本事,既然敢大言不惭地要改变武魂殿的格局,为什么连这最基本的和平承诺都不敢给?!”
南枫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波塞西,眼神中满是不解,甚至觉得这番质问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大祭司,你是不是对我的身份有什么误解?”
南枫自嘲地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这种关乎天下大势、亿万生灵命运的问题,你要来找我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孤魂野鬼要保证?这种事情,是我有资格、有能力去保证的吗?”
“我是当世无敌的绝世斗罗吗?还是那高高在上、能制定世间法则的神明?”
南枫猛地向前迈出一步,直视着波塞西的眼睛,“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为了活命不得不苟延残喘的幽灵!”
“是,我能算计人心,我能利用信息差去布局、去挑拨。可大祭司你活了一百多岁,难道还不明白一个最残酷的道理吗?在这斗罗大陆上,决定战争是否开启、决定战火是否会烧到这片大洋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的人心和算计!”
“是由绝对的力量决定的啊!”
“如果你波塞西找回了海神之心,真正继承了海神的神位,成为了主宰这片大洋的神明,武魂殿就算脑子被门挤了,又怎么敢跨海来找海神岛的麻烦?”
南枫伸手指着大陆的方向,“同样,如果比比东真的完成了罗刹神考,你觉得,那时候的我,还能靠着所谓的‘交情’或者‘算计’,轻飘飘地说一句‘别打了’,她就会真的乖乖停手不打了吗?”
“这种最终的决定权,从始至终都握在那些拥有绝对武力的人手里,根本就不在我这!”
南枫看着波塞西,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讽刺:“大祭司,你不觉得让我来做这种承诺,真的很可笑吗?”
“还是说……”南枫眼神一凛,“你其实也知道我保证不了。你想要的,只是我为了拉拢你,而随口给出的几句虚假敷衍?”
“然后,等你心安理得地利用我找回了海神之心,等你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海神之位、拥有了碾压一切的力量之后。你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我没有兑现和平承诺’为由,名正言顺地跟我翻脸了?!”
“你……”波塞西神色微变,刚想开口反驳。
“大祭司,不用解释了。”
南枫打断了她,“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讨论什么信任了。”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对于我而言,无法掌控,便不可信任。”
南枫看了一眼波塞西手中的海神权杖,摇了摇头:“在海神殿里,在你毫不留情地将一切伪装说破、逼着我不得不把所有真相和底牌都摊开来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不存在什么合作与信任了。”
“因为我已经迫于压力,把我的目的、我的死穴全都交了底。可反过来呢?我却没有任何手段、任何筹码去干涉你接下来是否会配合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假装配合、暗中准备除掉我这个隐患。”
“所谓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就是给彼此留下一层窗户纸、留下一段安全的距离。这份距离里,藏着相互的忌惮,但也正因为这份忌惮,才有了变相的平衡与信任。”
“可一旦这段距离被你强行抹去,把所有血淋淋的真相都挖出来暴晒。那所谓的坦诚相待,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于两个立场对立的人之间!”
“之前,是大祭司你不信我。”
“而现在……是我不敢信大祭司你了。”
说完,南枫扛起沉重的邪魔虎鲸王,便要越过波塞西离开。
然而,蓝金色的光芒再次闪烁,波塞西又一次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完全封闭在猜忌中的男人,眉头紧锁:“你刚才说的那些担忧,全都是你内心的不安在作祟。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并不是我的。”
“你觉得我会过河拆桥、会翻脸不认人,这不过是你习惯了背叛,在以己度人罢了!”
听到这番指责,南枫停下脚步,不仅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反而毫不在意地笑出了声。
“是啊,我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又如何?”
南枫坦然迎上波塞西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通透:“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为了活命不择手段,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我有绝对的自知之明。”
“可是大祭司,我承认我是小人,但我又怎么能确信,你就是那个言而有信、绝对不会违背诺言的正人君子?”
南枫空出一只手,指了指波塞西手中的灿金权杖,又指了指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掌握暴力的人,决定规则。”
“而在你我之间的这条规则之下,从始至终,我都是处在被动、被掌握、被决定的那一方。在这场博弈里,我才是弱者。”
“而我这个弱者,该怎么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约束、没有任何反制筹码的情况下,去毫无保留地信任你这样一位随时能碾死我的绝世强者?”
“说句难听的,万一将来大祭司你真的反悔了,真要跟我翻脸,我能怎么办?”
南枫摊开手,“我是能打得过你,还是能跑得掉?难不成让我躺在海神殿的地砖上,像个泼妇一样撒泼打滚,控诉你不讲信用吗?”
波塞西被这粗鄙却又无比真实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
“本来,如果有些事情没有彻底挑明,我还能在人心的算计上,给自己找哪怕一点点的安全感。”
南枫叹了口气,“哪怕那份安全感只是我的自欺欺人,但至少有那么一丝错觉在,那份错觉,就足以让我敢坐上赌桌去押注。”
“可现在呢?”
南枫看着波塞西,笑意发凉:“什么都说开了,底牌全亮了。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掩护、优势和手段。现在让我去信任大祭司,就等同于让我把自己的生杀予夺,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南枫忍不住笑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大祭司,你不觉得让我干这种蠢事,真的很可笑吗?”
“我不是不敢赌。哪怕活下去的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一,我也敢毫不犹豫地把命押上去。”
“可前提是,这万分之一的成功率是我自己可以确定的,是确确实实掌握在我手里、真实存在的!”
“如果这唯一的生机无法确定,必须要寄托在别人的仁慈和信用上……”
南枫摇了摇头,“那不管你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再怎么好听,对我而言,那也是零。”
“哪怕是比比东,那个跟我朝夕相处、休戚与共的人。我也是在和她强行建立了同生共死的灵魂血契之后,才敢勉强信她几分。”
“甚至即便如此,我依旧无法完全信任她,依旧在满世界地乱跑,千方百计地给自己找后路。”
南枫看着波塞西,“现在让我去毫无保留地信任你波塞西?”
“别闹了。”
“把自己的小命交到别人手里,靠着别人大发善心、一时兴起才能活下去?”
“我从来就不是那种把命运交给别人审判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