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守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气缸与冷凝器连接处那粗糙的缝隙上。
朱由校刚刚的质问就同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响,驱散了之前执着于修补的迷雾。
“殿下所言极是。”
许守一的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微颤,他不再看那精巧的九窍锁,而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按了按接口边缘的铸铁件。
“如今热胀冷缩、加工精度不足的问题,还有接口榫卯也过于繁琐!”
“这些本就是设计缺陷强求精密结合产生的恶果!”
高博也猛地一拍脑袋,炭条差点被高博给折断:
“对啊!我们光想着怎么堵漏,没想着这设计本身就并非最优解法!”
“老许,你那些机关术的巧思,能不能用在重新设计这个‘门’上?
“让它天生就严丝合缝,或者…缝隙本就不该是漏气的关键?”
许守一自然是听得懂高博说的‘门’是什么意思,这段时间和高博接触下来,他倒是知道高博有时说话,就是这般。
话糙理不糙。
朱由校眼中精光更盛,他大步走到图纸堆前,一把抓起描绘接口结构的草图:
“就是这个原因,我们与其耗费心力打造精密的锁去堵一个设计不良的‘破门’,不如直接造一扇‘好门’!”
“许先生,高博,我们重新设计这个连接处!”
“就像是古时,先人铸造大鼎时一般,用那‘失蜡法’一样的方式去制造。”
许守一深吸一口气,将袖口的黄铜构件捏得更紧,仿佛汲取着力量。
他快步走到朱由校身旁,指着图纸上复杂的榫卯结构:
“殿下请看,此处多层嵌套,看似稳固,实则每一层收缩膨胀不同,必生间隙。且加工要求极高,稍有不顺便漏气。若要简洁高效…”
他的指尖在图纸上快速划过,留下清晰的印记:
“不如化繁为简!取消多层嵌套,改为单一、厚实的对接方式!
用精炼铸铁一次铸成盘面,保证平面度。两盘之间…”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水盆中因密封改善而稳定运行的活塞模型,又瞥了一眼被冷落的九窍锁,脑中灵光一闪:
“…两盘之间,不再依赖精密的金属咬合,而是…垫!”
“垫?”
朱由校和高博异口同声,目光炯炯。
“对!垫!”
许守一语气笃定起来。
“找一种柔韧、耐热、受压能变形填充缝隙的材料!
将它裁成圆环,夹在二者之间。
当我们用粗壮的螺栓将两者紧紧锁死,这垫料便会被挤压,自动填满所有微小的不平和间隙!
即使热胀冷缩,只要垫料足够柔韧,也能随之形变,始终维持密封!”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同开闸洪水:
“此物无需如九窍锁那般精雕细琢的机括,只需材质选对,形状裁好,拧紧螺栓即可!
更换也远比拆解机关简单!这才是…这才是大道至简!”
高博听得呼吸都急促了,他丢开炭条,一把抢过图纸,在背面空白处疯狂勾勒:
“妙啊!老许!”
“你这脑子终于用在正道上了!这法子…这法子简直是为量产而生的!”
许守一闻言,没好气地白了高博一眼表示着自己对他刚刚的话的不满。
朱由校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脸上绽放出抑制不住的笑容,那是对智慧碰撞出火花的由衷喜悦。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飞轮框架上:
“对就是这样!直指要害!”
“这比任何精巧的机关锁都更符合我们‘简洁、高效、易造’的宗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许守一:
“许先生,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这密封垫环,便是解决根本问题的钥匙!”
“你立刻想想,何种材料堪当此任?要耐得住高温蒸汽,经得起长久挤压,还要有足够的韧性!”
许守一被这巨大的肯定激得精神一振,方才的窘迫和思考的艰难一扫而空。他立刻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材质…柔韧耐热…受压变形…石棉?”
“不不,过于刚脆…浸油的麻绳或皮革?”
许守一说完自己细细一想觉得还是不合适,推倒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麻绳和皮革……恐怕不耐久。”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东西都想了一遍,但依旧是没有想到合适的东西。
“或许…是时候去翻翻营造社压箱底的库藏,或者问问那些老匠人,看看有什么稀奇古怪又实用的东西。”
许守一觉得或许在营造社珍藏的那些前辈留下的笔记中,能找到合适材料。
朱由校听许守一提起营造社那些压箱底的库藏时,也是流露出了好奇之色。
他之前就对许守一的那关于机关术的记载就受益匪浅,还有刚刚展现出来的九窍锁,无不让他感到震撼。
如今听到许守一说营造社中还有以往先贤留下的笔记,这怎能不让他有所心动、向往。
但自己严格来说并非是营造社之人,因此有些难以启齿,朱由校神色复杂,双手无处安放。
朱由校这一系列的变化让他看起来有些扭捏。
许守一看出了朱由校的异常,站在朱由校的视角揣测着他此时内心的想法。
许守一真的不愧是读书人,倒是能揣度他人想法,是个当官的好材料,立马就猜出了朱由校此时心中的想法。
笑着看向朱由校说道:
“殿下若是想看,随我同去便是,不必有所顾虑。”
朱由校听许守一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毕竟并不属于营造社,自己若是看了是否会影响朝廷和墨家之间的关系。
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再多和墨家有所瓜葛,当然许守一除外。
“这我真的能一起?”
许守一直接自家这位主公确实是涉世未深,是有几分可爱的,不禁莞尔一笑。
他知道若是自己强行邀请朱由校去看那些营造社中奉为瑰宝的笔记,朱由校心中一定会有些顾忌,放不开。
因此他必须要想个合适的理由,让朱由校能正大光明的进到其中观看那些笔记:
“殿下不必在意,你毕竟也是持有营造社元老令牌的,只要令牌还再您手中,您就不用有任何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