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和孙承宗听到泰昌帝这么说,也是明白了泰昌帝心中对辽东战事的看法,他们明白自己的这位君王是一位坚定主战派。
因此他们在后续的对话中不会再表露出自己对辽东战事的反对,只会想着如何帮助辽东。
方从哲的下场他们是有目共睹的,他们可不想步方从哲的后尘。
孙承宗听完熊廷弼的话后,觉得熊廷弼误解了自己意思,他连忙说道:
“熊大人,本官方才的意思并不是不支持您继续在辽东带兵对抗建夷。”
“我的意思是咱们在辽东的方向,是不是改做出一些改变。”
泰昌帝听说孙承宗这么说,心中欣慰,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他希望看到的是大家说出不同的看法,一起商量出一个最优解。
他希望看来户部、兵部还有前线,能统一战线,三方在此事上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泰昌帝示意孙承宗继续说下去。
孙承宗见状接着之前的话说道:
“陛下,两位大人,如今我军据守在沈阳和辽阳,两座城池看似铁桶一块,不过臣以为失守不过是时间问题。”
泰昌帝听到这里直接打断了孙承宗的话,他知道孙承宗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让大明退守锦州或是山海关,虽然说这是眼下的最优选,但一旦军队退了,日后大明还能出的了山海关吗?
因此泰昌帝不给孙承宗说话的机会,转而询问熊廷弼:
“熊廷弼,朕问你,辽东百姓对我军是何看法,对建夷又是何看法?”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目光灼灼的看向熊廷弼,这确实也是他们想要知道的。
在刘一燝看来,若是辽东当地百姓不愿支持大明,那么大明的后勤只会是雪上加霜。
若是当地百姓愿意帮助大明,或许他们会自发的帮助大明军队抵抗建夷。
泰昌帝身为现代,自然是知道建国前也是在辽东地区,国家当时的做法是什么样的,因此他觉得或许自己也可以效仿那样的做法。
虽然他觉得现在大明的军队比起以往的那些先烈是天差地别的,所以他能效仿的,只有依靠群众,让辽东战事成为群众战争。
所以他必须询问熊廷弼关于辽东大明是否还有民心,只要民心不散,辽东或许还有转机。
熊廷弼见泰昌帝说起这个,不禁唉声叹气,关于这个话题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但也没办法,现在自己在泰昌帝面前必须将这件事说与泰昌帝。他没好气的说道:
“陛下,臣说句实话,辽东如今不过是在地图上属于我大明。”
熊廷弼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没有了下文。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的出来熊廷弼这句话背后的言下之意。
熊廷弼的意思很简单,如今大明在辽东不得民心。
身为户部尚书的刘一燝听到熊廷弼的话后,回想户部对辽东的政策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泰昌帝当然也知晓其中的问题所在,是什么导致这样的局面,他看向刘一燝。
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板着脸看着刘一燝。
刘一燝见泰昌帝这么看着自己,顿时回想起当时泰昌帝连下四道旨意的那一天,当时泰昌帝也是这样的神情。
泰昌帝沉声说道:
“户部尚书,对此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刘一燝闻言如临大敌,跪倒在地。
“陛下,朝廷对辽东的赋税确实是高了些,但这都是没有办法呀。”
“万历二十、二十一年,朝鲜之战,为了大军的后勤,和防止中原赋税过高,引发民变。”
“只能就近从辽东收税,而后续我大明战事不断,辽东的赋税实在是不能断。”
“如今朝廷和建夷在辽东再起战事,朝廷财政紧张,哪里还能断了辽东的赋税?”
“陛下!这都是万不得已之事!”
泰昌帝听完刘一燝的话后,也是觉得此事怪不到刘一燝身上,这都是万历一朝留下的隐患。
他这么想着,忽然想起以往听到的一个说法。
大明亡于万历。
现在他听刘一燝这么说,倒是觉得这个说法没有错。但事到如今,也不必在乎这些说法。
如今的关键是如何挽救辽东民心,改变辽东如今的据守现状。
面对这样的局面,泰昌帝也不敢立刻做出改变,他怕一下子给辽东彻底松绑后,大明的财政直接崩溃。
届时只怕国内的士大夫们也会揭竿而起,要面对的可不就是一个建夷了。
于是他试探性的问刘一燝:
“若是如今给辽东松绑,恢复到和关内相同的赋税,朝廷的财政是否会崩溃?”
“回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刘一燝在泰昌帝说完后,立刻厉声回答,他对这些财政的事情还是相当了解的,只需要一瞬就能给出答案。
“如今辽东的后勤,六成是直接从辽东获取的,若是将辽东的赋税降到和关内一样,届时只怕朝廷从关内送往辽东的粮饷将要翻上一番。”
“这不是简单的加法,户部必须要考虑到建夷对我军后勤的劫掠,因此朝廷送往辽东的粮饷,必须翻倍。”
“如此一来,辽东减少下来的税,需要朝廷花费两倍去补上其缺口。”
“朝廷怕是每年会多出四百万的亏空。”
泰昌帝倒是没有被刘一燝报出的情况吓到,反倒是追问刘一燝道:
“朕问你,若是叶向高他们在河南搞好了,能多出多少的税收,能否填上辽东的缺口?”
泰昌帝对河南的事情是高度关注的,只要河南有什么最新消息,他基本上是不出三天就能知道。
他在知道这些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会将一些有用的情报交予相关的部门加以分析,看看能会如今的大明带来那些变化。
所以刘一燝对河南的改革情况也是相当的了解的,也是做出一些预测。
刘一燝谨慎地措辞,将心中的盘算道出:
“陛下,若是叶阁老在河南能将新政彻底推行下去。朝廷或许可以多出数百万两。”
“此乃微臣据其查田亩、清人口、整商户之奏报所估。”
他顿了顿,强调了不确定性。
“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需要等河南改革一切尘埃落定。”
“若是现在辽东立刻减负,朝廷必须立刻填补,刻不容缓。”
“今年增加了四百万亏空,绝不是河南新政初见成效前能填补的。”
孙承宗立刻接过话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泰昌帝和熊廷弼:
“陛下,刘尚书所言甚是。”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向辽阳、沈阳,再划过广宁、锦州、宁远直至山海关。
“熊大人,你的固守的举措并没有错,但固守也有固守的章法!”
“我军现有兵力,看似有近十万将士,但实际上,精锐十不存一。人员杂乱,耗费粮饷极大,在真实战场上难堪大用。”
“所以当务之急,是实行精兵政策!”
“仿当年戚少保的‘练兵实纪’。”
“将军中老弱,战斗力低下的将士淘汰,严选青壮、有战力的将士,重编营伍。”
“此样一来可以省下大量口粮饷银,二来可以提振士气,提升守军战斗力!”
众人听到孙承宗的话后,都对他的想法有兴致,毕竟他说的都是实用的,可行的。
他手指重重敲在广宁、锦州等处,:
“其次,收缩防线,收缩防线并不是放弃抵抗!”
“而是将有限的、精炼后的兵力,集中于这几处扼守辽西走廊咽喉的重镇!”
“放弃难以控制的地区,与其长期受到建夷的小股部队的骚扰,倒不如建立稳固的防线。”
“辽阳和沈阳孤悬突出,补给线漫长易断,且直面建虏主力锋芒,守之极难。”
“周边地区,难以管控。”
“不如直接将精锐后撤至广宁、锦州、宁远一线,依托辽西走廊地利,背靠山海关支援,构筑连环的成体系的防御阵地!”
“依靠有利地形,坚壁清野,使建虏骑兵攻坚则损兵折将,绕行则粮道断绝!”
孙承宗这一番话让泰昌帝和熊廷弼眉头紧锁,显然内心挣扎。
收缩防线意味着放弃大片土地和百姓,这与他们“寸土不让”的理念冲突极大。
泰昌帝知道自己绝不能意气用事,毕竟他才是下达决策之人。
但孙承宗的分析却句句敲在他心坎上,辽沈的孤立无援和后路断绝的威胁,都是客观存在的。
他必须要考虑一下孙承宗的意见。
此时熊廷弼轻声考虑,声音沙哑:
“减少将士、构筑防线……这省下的钱粮……可够支撑新防线,并抚恤辽沈撤出的军民吗?”
刘一燝迅速心算一番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若是将精兵控制在五万,单是维持五万人的日常饷银,一年可以省下百万两有余!”
“将构筑防线的成本,分摊到数年,这样比起现在的九万五千人、千里脆弱防线的无底消耗,会好上些许。”
他看向泰昌帝。
“陛下,此法虽痛,或可一试!”
泰昌帝听着孙承宗和刘一燝的话,觉得这是可行的,或许能有效的改变辽东现状,日后能再次和建夷进行对抗。
他的目光看向熊廷弼,他想知道熊廷弼对于二人的计策如何看待。
“你以为如何?”
熊廷弼对方才二人的话很是认同,难以控制沈阳周边的地区始终是令他最头疼的问题。
其实他也早就想过将防线退到广宁、锦州、宁远一线。只是苦于难以想朝廷交代,才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朝廷。
现在听到孙承宗说出来,泰昌帝也对此默许,他怎能不喜,在泰昌帝问他的第一时间立刻回答:
“臣以为此计可行。”
泰昌帝见熊廷弼对此也是认同,不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做出最终的抉择道:
“辽东民心,是根基!守土,更要守心!刘一燝!”
“臣在!”
刘一燝高声应道。
“即刻拟旨:辽东全境,自明年起,田赋、丁银,比照关内实行一条鞭法后最低标准!”
“所短之额,由太仓库调拨补足!告诉辽东百姓,朝廷未忘其苦,此乃朕之承诺!”
泰昌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短时间亏空,朕认了!裁汰冗兵省下的钱、河南新政增收的钱,优先填此窟窿!”
“孙承宗,裁汰整编之事,你与熊廷弼会同兵部速拟章程!汰撤需公道,抚恤要足额,绝不可激起兵变!”
熊廷弼身躯微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与惊讶。
他没想到陛下竟有如此魄力,肯为挽回辽东民心承担巨额财政风险。
“陛下圣明!”
孙承宗与刘一燝齐声道。
泰昌帝转向熊廷弼,目光锐利:
“收缩防线非怯懦!”
“朕要你在广宁、锦州、宁远一线,给朕筑起一道铁壁!汰弱留强后的精兵,配上这个。”
他指向一直被孙承宗放置一旁的复合弓。
王安立刻将原本放在孙承宗身旁的复合弓捧起交予熊廷弼。
泰昌帝走近,亲手拿起弓递给熊廷弼:
“此乃工部新制复合弓。”
“省力!射程远胜旧弓!精准更胜火铳!无需长期训练即可上手!”
他拿起一枝配套的破甲箭簇。
“穿透建虏重甲,易如反掌!朕已命工部全力赶制,优先配给你辽东新编之军!”
熊廷弼接过沉甸甸的复合弓,仔细端详那精妙的滑轮结构,又用力拉了拉弓弦,感受那惊人的省力效果。
作为一名深谙战阵的老将,他瞬间就明白了此物的战略价值。
这将极大弥补明军步卒远程打击力不足、面对重甲骑兵冲击时火力持续性和精准度不够的致命弱点!
尤其是在依托坚城防守时,此弓威力将成倍放大!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
“陛下!有此神兵利器,配合稚绳兄‘精兵守要隘’之策,臣!有信心将辽西走廊守成铁桶!建虏若敢来犯,定叫他撞得头破血流!”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第一次被这新奇的武器和皇帝坚定的支持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了一丝希望的光。
孙承宗也振奋地望着那弓:
“好!守城步卒配此强弓,辅以改良之火器,广宁锦州一线便可如虎添翼!”
“你的当务之急是精炼士卒,熟悉此弓,并依此调整防御战术!”
泰昌帝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位重臣:
“以河南之富,解辽东之危!”
“孙承宗之策,熊廷弼之守,刘一燝之筹,加上这复合弓之利,缺一不可!望尔等同心戮力!”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终指令:
“孙承宗、熊廷弼:速拟辽东军整编、防线调整及复合弓配发训练方案。”
“刘一燝:立刻核算辽东减赋及新防御体系所需经费,拟订分步填补亏空计划,并密切关注河南新政进展,确保其收入能按预期支撑辽东。”
“王安:传旨工部,复合弓列为最高优先级军需品,不计成本,全力生产,优先保障辽东!”
“此乃国策!各部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泰昌帝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背水一战的决绝。
熊廷弼紧紧握着手中的复合弓,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蕴含的巨大威力。
孙承宗目光灼灼,已在心中推演新防线的构筑要点。
刘一燝则眉头紧锁,开始在脑中飞速计算着各项钱粮调度。
一场围绕辽东存亡、由皇帝亲自推动的战略调整,就此在紫禁城的核心定下了基调。
就在泰昌帝做完决策后,三人要准备离去时,泰昌帝将熊廷弼叫住,他还有些话想问熊廷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