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此处的矿场的动乱已被朱由校平息,但现场每个人都是心有余悸。
这件事还需要从傍晚时分朱由校带着魏忠贤和锦衣卫疾驰至矿场说起。
照理傍晚的矿场本该沉寂,但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混乱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味。
虽然如今的矿场还在勘探的阶段,没有正式开工,但目前在矿场作业的人还是很多的。
他们的呻吟声、哭喊声、愤怒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远比白日的空旷更令人心悸。
矿棚前,几位老矿工脸色蜡黄,蜷缩在地痛苦地抽搐呕吐,赵铁头赫然在列,他情况尤为严重,已经意识模糊,嘴角挂着白沫。
一些症状较轻的矿工则惊慌失措地围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
锦衣卫正竭力维持秩序,但场面濒临失控。
“怎么回事?”
朱由校跳下马,厉声喝问负责看守的锦衣卫小旗。
“禀殿下!”
小旗脸上带着汗水和焦急。
“就在半个时辰前,许多矿工喝了水后突然上吐下泻!”
“赵师傅他们几个下矿探查回来,喝得最多,症状最重!我们已控制了水井,正在排查!”
朱由校虽然没见识过太多的害人手段,但此时他也是瞬间明白了沈璋的毒计。
“水源投毒?”
朱由校刚说出口,心里就明白沈璋的目的是什么,他不仅要瘫痪矿场,动摇人心,更想除掉这些珍贵的矿脉专家!
以此来阻止朝廷,还为自己争取时间,这般接下来对付朝廷的手段。
他知道这时沈璋拖延自己的时间的手段,但自己必须要解决此事。这是一出沈璋给自己的阳谋。
他必须要留下解决矿场的事情,要是自己未来对付沈璋将矿场的工人放弃,河南的新政将会直接断送。
他不敢犹豫,生怕再迟一些,这些中毒的工人就会因此丧命。
“大夫!立刻去请洛阳最好的大夫!快!”
他对着魏忠贤吼道。
魏忠贤不敢怠慢,立刻点了一名锦衣卫骑马回城。
朱由校强压心头怒火和焦虑,快步走到赵铁头身边蹲下。
老人痛苦的喘息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赵师傅!撑住!大夫马上就到!”
他握住老人冰冷粗糙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是……是俺们没用……没发现这水有问题……连累殿下了……”
旁边一个症状稍轻的矿工挣扎着哭道。
“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害了你们!”
朱由校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父老乡亲们!听我说!”
他的声音穿透混乱,带着皇子天然的威严和方才在试验田历练出的沉稳。
“这是歹人的毒计!想毁了矿场,害了大家,断了朝廷的根基!”
“朝廷绝不会放弃你们!太医已在路上!所有伤者,朝廷全力救治!”
他指向被看守起来的水井。
“水源已被控制,锦衣卫正在彻查!”
“诸位稍安勿躁,保存体力,等待救治!乱起来,只会让暗处的敌人称心如意!”
他斩钉截铁地承诺和清晰的处理方案,如同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慌乱的人群。
矿工们看着他额角已经凝固的血痕和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惊恐地眼中渐渐恢复了些许理智。
朱由校转向锦衣卫,语气森寒:
“立刻彻查水源!所有接触水井的人,一个不漏,严加盘问!”
“尤其是今日当值的、行为可疑的!给孤挖!挖出投毒的畜生!”
“遵命!”
锦衣卫齐声应诺,立刻展开更细致的搜查和问讯。
他又看向魏忠贤:
“老魏,组织人手,先将症状最重的赵师傅等人抬到通风干燥处,用干净的雪水或米汤少量喂服,尽量维持!等大夫!”
他凭借模糊的急救知识下达指令。
安排完矿场,许守一遇袭的阴影再次笼罩心头。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焦虑。
许守一是蒸汽机改良的希望,更是他的挚友和师长!沈璋,这是要断他的左膀右臂!
“殿下!”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锦衣卫百户快步跑来,低声禀报。
“我们在通往矿洞深处的岔路口附近,发现新鲜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块染血的、打磨精细的铜制卡尺——正是许守一随身携带的工具!
朱由校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抓过那冰冷的卡尺,血迹刺目。
他知道许守一极有可能已经遇袭了,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他现在不需要和时间赛跑,若是去得迟了,只怕许守一真的会……
“带路!封锁所有可疑区域!给孤搜!一寸一寸地搜!”
他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沈璋的阴谋如毒藤般缠绕,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救人!保住矿场!揪出幕后黑手!
矿场的混乱尚未平息,搜寻许守一的行动在昏暗的矿道中紧张展开。
朱由校不顾魏忠贤的阻拦,执意要深入查看血迹现场。
在摇曳的火把光下,他仔细看着地上的拖痕和零星血迹,又抬头望向矿洞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能感受到许守一挣扎时的绝望。
“殿下,痕迹指向更深的老矿洞区域,那里岔路多,塌方风险大……”
百户担忧地提醒。
“继续搜!通知骆指挥使,加派人手,封锁所有可能进出矿山的通道!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山路!”
朱由校的声音在矿洞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告诉弟兄们,找到许师傅者,重赏!”
就在这时,一名矿工被锦衣卫带了过来,他神色惶恐,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敢说。
锦衣卫低声道:
“殿下,此人叫哑巴李,平时沉默寡言,但方才有人看到他在水井附近鬼鬼祟祟,而且他今天没喝井水,而是自己带了水囊。”
朱由校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个浑身发抖的“哑巴李”。
今天矿场的水井被人下毒了,所有人都出事了,唯独此人却是带了自己的水囊,这太可疑了。
矿场的混乱、中毒的专家、失踪的许守一、可疑的水囊。
现在所有的线索似乎开始汇聚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身上。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焦虑,缓缓走向哑巴李。
与此同时,锦衣卫在给哑巴李搜身的时候,在他的身上找出了一小袋的粉末。
锦衣卫将这一小袋粉末打开细细地嗅了一下,立刻就是分辨出这就是水井中的毒物。
他将其交予朱由校,让朱由校来定夺。
朱由校盯着被押解的哑巴李,此人眼神闪躲,浑身颤抖却紧闭着嘴。
魏忠贤更在朱由校的身后,替朱由校拷问道:
“说!谁指使你投毒?”
魏忠贤厉声喝问。
而哑巴李面对魏忠贤的拷问,只是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一场面让魏忠贤心中有所怀疑:难道他真是个哑巴?
朱由校心念电转:沈璋何其狡猾,用哑者灭口都无从指认。
“不必问了。”
朱由校沉声道。
“带下去严加看管!他活着,就是铁证。当务之急是救人并找到许守一!”
他转向百户:
“矿洞可有新发现?”
“禀殿下,岔道深处发现新鲜拖拽痕迹,指向废弃的老矿坑‘鬼见愁’,那里地质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坍塌!”
朱由校闻言,立刻就是明白锦衣卫口中的拖拽痕迹,一定是哑巴李的同伙将许守一带到矿洞的更深处。
“立刻调集所有能下洞的人手,带上支撑木和火把,随孤进去!”
朱由校斩钉截铁。
魏忠贤闻言,大惊失色立刻挡在朱由校身前将他阻拦:
“殿下!您是万金之躯,岂能涉险!塌方非人力…”
“许守一为了新政呕心沥血,此刻生死未卜,我你们可能袖手旁观!”
朱由校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备好工具,走!”
阴暗潮湿的矿道内,腐朽的木梁吱呀作响,碎石不时簌簌落下。
锦衣卫们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支撑着关键节点缓慢前进。朱由校不顾劝阻走在队伍前列,焦灼地呼喊着许守一的名字。
突然,前方探路的锦衣卫低呼:
“有血迹!”
“还有些许的惨叫声传来!”
众人闻言,无一不是屏息凝神,以此来捕捉那微弱痛苦的呻吟声。
循着声音和血迹,他们在一条狭窄的支道尽头,发现被几块落石压住双腿,奄奄一息的许守一!
他身旁散落着被砸碎的铜卡尺部件,显然曾试图用工具反抗或挖掘求生。
“找到了!快救人!”
朱由校欣喜若狂。
就在锦衣卫奋力搬开石块时,许守一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用沾血的手指在身下潮湿的岩壁上划拉着什么。
朱由校凑近一看,是两个模糊但能辨认的字:
“疤……脸……”。
与此同时,矿场外,魏忠贤接收到了洛阳城飞鸽传来的密报。
他神色凝重地快步奔向矿洞入口,恰好碰到被抬出来的许守一和紧随其后的朱由校。
“殿下!洛阳城内急报!”
魏忠贤压低声音。
“骆思恭大人审问黑矿场头目有了重大突破!”
“不仅拿到了沈璋指使偷换矿料的铁证,还意外套出…辽东那边,有将领与沈家暗通款曲!”
“似乎…涉及军饷与情报!”
朱由校瞳孔猛地一缩,看着昏倒在地的许守一,他想要留下将许守一带回去,但现在骆思恭查到这么大的事情,容不得他在此停留。
没办法他先走出矿洞,走到矿场的所有人面前说道:
“诸位!”
“现在已经查清楚了,此次事故是有人故意下毒,至于下毒的是谁?”
“我可以告诉大家,但大家会遇到对方的针对,可能会因此失了性命,大家现在还想知道吗?”
朱由校高声询问着在场所有人的意见。
在场还有意识的工人闻言都是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敢对朝廷的人下手的人,自然是他们惹不起的。
有的认为面对朱由校的问题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有人认为,已然背后的沈璋已经对自己下手,那么日后自己难保不会再受沈璋的毒手。
他们觉得此事必须要抗争到底,持这种的态度的大多都是比较年轻的工人。
就在所有人都在沉默的思考时,一位年轻的工人站出来高声说道: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必须要抗争到底!”
朱由校闻言淡然一笑,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他要的是能将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声音,他掌握人心所向,只有百姓愿意支持他,他才能在后续和沈璋的斗争占据主动。
只有人心所向河南的新政才能顺畅的推行下去。
朱由校见那年轻工人这么说,也就接着他的话直接将沈璋的名字告知给在场的所有人。
“好,既然如此,我就说了。”
“这段时间洛阳城内出现在的变故都是由福王余党沈家、沈璋引发的!”
“眼下他们就是要破坏朝廷的新政,来保持他们对大家的压榨!”
“大家,朝廷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帮洛阳的百姓,寻一条新的出路!”
朱由校话音落下,矿场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沈璋!是沈璋!”
“狗贼!敢害俺们性命!”
“王爷!俺们要跟着朝廷!跟沈家拼了!”
“对!拼了!不能让他们再骑在咱们头上!”
那年轻矿工的话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民愤,他是这次新政的受益者,他自然是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守护未来的生活的。
朱由校当众揭穿沈璋的阴谋,将他们遭遇的痛苦与死亡威胁直接归咎于沈璋,彻底打破了底层矿工最后的侥幸和恐惧。
沈家的恶名早已深入人心,此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权势阴影,而是实实在在投毒、害死同伴、想断绝他们生路的血仇!
朱由校“寻找新出路”的承诺,成了绝望中的唯一稻草。
积压的怒火、求生的渴望以及对新政的模糊期盼,瞬间凝聚成一股同仇敌忾的力量。
群情激愤,人人眼中燃烧着怒火,原本萦绕的恐慌和虚弱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取代。
朱由校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心中既感沉重,也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人心可用!
这正是他必须留在矿场、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解决问题的根源。
那就是河南新政的根基,就在这民心向背之间。
他抬手示意,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好!”
朱由校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矿区夜空。
“众位乡亲深明大义!朝廷必不负尔等!当务之急有三!”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下达指令:
“魏忠贤!”
魏忠贤立刻趋前躬身。
“速将所有中毒者,尤其是赵师傅、许守一等人,以最快速度用干净马车送回洛阳!”
“以钦差的名义,征调全城药铺、坐堂名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所需药材,由府库全额拨付!”
“同时,封锁矿场水井,其余水源全部封存待检,即刻从洛阳调运洁净饮用水和米粮,确保所有矿工饮食无虞!”
随后他指向被严密看押、面如死灰的“哑巴李”说道。
“将此獠及其搜出的毒物,连同矿场所有可疑人等、今日出入记录,一并押送回城,交由骆思恭亲自审理!”
“给我撬开他的嘴,挖出所有同党、上线!”
“其余锦衣卫及在场衙役,分作两班!”
“一班协助运送伤员、维持秩序、分发物资!”
“另一班,彻夜巡逻,封锁矿场所有出入口,尤其是通往废弃矿洞的山路!防敌狗急跳墙,再来破坏或灭口!”
朱由校此时的语气森然,已有几分储君的样子。
魏忠贤看着朱由校这样子,心中很是欣慰。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押注没有错。
朱由校接着说完最后一道指令:
“锦衣卫若是遇到可疑人等,格杀勿论!”
安排完毕,朱由校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诸位!我现在即刻返回洛阳!”
“沈璋的罪证必须立刻厘清!”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昏迷不醒的许守一,以及担架上赵铁头蜡黄的脸,眼中寒意更盛。
许守一在濒死之际留下的“疤脸”二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这很可能是找到刺杀者甚至牵连更广的关键线索!
“驾!”
朱由校猛抽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洛阳城的方向。魏忠贤紧随其后,甩开缰绳疾驰。
几名精锐锦衣卫也立刻上马护卫。
马蹄踏破深夜的寂静,卷起一路烟尘。朱由校的心早已飞回洛阳。
洛阳城内,骆思恭掌握的铁证,和那石破天惊的情报,如同两把悬在沈璋头顶的利剑,也关乎朝廷的安危。
矿场投毒、谋害重臣、扰乱新政、勾结边将……
沈璋的罪行已不单单是地方利益之争,而是赤裸裸的谋逆!
这盘棋,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沈璋察觉事败、铤而走险或切断联系之前,利用现有的人证物证。
以及许守一用命换来的“疤脸”线索,雷霆出击,一举将这个祸乱河南、威胁国本的毒瘤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