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听完李三的话,接过他所说的布帛,眼中泛出寒光,让人只觉背后一凉,沉声道:
“好一个王奎……好贼子!”
朱由校对李三的话倒吸一口气,他继续追问下去:
“那我问你,所谓‘疤脸’是谁?”
“许守一遇袭是否他所为?”
李三听朱由校说起这个竟是有所退却,不敢回答。
朱由校见他不回答,看向骆思恭,骆思恭的眼神顿时变得冷冽,如鹰隼般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猎物。
“疤脸刘……真名刘武!”
李三见到骆思恭的眼神,眼中满是对骆思恭的深深的忌惮,不敢有丝毫犹豫,生怕骆思恭将其活剥。
“他……他是沈越的心腹死士!”
“许守一是他带人伏击的……意图嫁祸给不满新政的矿工……”
“沈越得到消息最快撤退路径,才……才在老矿洞堵住了许守一……不……是徐大人!”
他改口道。
“这些小人亲耳听到的!”
朱由校的心猛地一沉,沈家情报竟如此灵通,甚至能掌握许守一的动向!
这意味着他们内部出现了问题,至少在洛阳官府或锦衣卫中下层,或许在这家客栈中就有沈家的内应。
这比明处的刀枪更为致命。
“沈璋及其党羽,现在何处?”
骆思恭厉声喝问。
李三摇头,露出绝望之色:
“小人实在是不知道呀……”
“沈家有多个据点,就连沈越都是极少露面,更不用说沈璋了,他是神出鬼没。”
李三说完,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骆思恭没有丝毫帮助,只怕是难逃骆思恭的魔爪,于是灵光一闪说道。
“不过小人知道,他们如今急于销毁所有洛阳与辽东勾连的账簿信函……可能在……”
“可能在城中某处秘库,或在城外废弃的‘慈云观’暂避……那是以前谢家的产业,少有人知……”
信息虽零碎,却价值连城,尤其是慈云观这一条消息。
朱由校在听完他说的后,没有着急行动前往慈云观,而是心中迅速盘算现有的所有情报:
登莱走私线、水师内鬼、沈家藏匿点、内部耳目……
“给他纸笔,画出慈云观位置及秘库可能的区域!”
朱由校对文吏下令,随即看向骆思恭。
“骆指挥使,立刻照我说的做。”
“一、飞鸽传书京师及登莱锦衣卫,按李三供词,秘密锁拿‘海兴记’总管张茂、登莱水师都司王奎!务必人赃并获!”
“二、洛阳全城暗哨,重点监控慈云观所在区域及城内药铺,防止沈璋狗急跳墙再次投毒!”
“三、内部彻查!筛查所有近期接触过许守一行踪信息的人员,揪出沈家安插在钦差中的内应!”
“四、矿场赵师傅、许守一救治情况,每半个时辰一报!”
“臣领旨!”
骆思恭听着朱由校的指示,觉得十分合理,也就不多做犹豫,雷厉风行,立刻转身部署。
骆思恭走后,朱由校看着心有余悸的李三,轻声安抚道:
“你放心吧,只要你现在配合朝廷办案,等一切都结束后,朝廷会给你好处的。”
李三听朱由校这么说,安心了不少,他弱弱地试探道:
“不知……殿下,还要需要我做什么?”
朱由校见他问起,心中想了想。
“或许后面需要你回到沈家,做朝廷在沈家的内应。”
李三闻言,只觉得天塌下来了,自己是什么德行,他自己能不知道吗?
要让做些见不得人的小阴招,他还是可以的,但让他去做内应……这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他的眼光恍惚,似在躲闪,他的这些小动作自然被朱由校敏锐的捕捉到,他接着说道:
“你不用担心什么,如果你真的遇到危险,朝廷不会放弃你的。”
他说到这里给予李三的一个和煦微笑。
“别忘了,你也是大明的子民,大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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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朱由校走出客栈,站在客栈外想要放松一下。
然而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人瑟瑟发抖,他不禁会想起日后要面对的事情。
洛阳的矿脉是金山,沈璋的阴谋却是能埋葬一切的深渊。
辽东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背后竟有利刃由洛阳射出。
他想到这些,望向北方,仿佛能听到萨尔浒战场的悲鸣与宁远城头的号角。
“殿下。”
魏忠贤悄声上前,递上一封刚到的密报。
“京师急件,事关辽东。”
朱由校接过密报,借着廊下灯火快速扫过,脸色更加凝重。
只见信件上写着袁崇焕已被押解进京,辽东局势因辽阳失守更加糜烂,熊廷弼已火速赴锦州布防,朝廷急需稳定后方和钱粮支援。
内忧外患,皆系于洛阳一役。
朱由校捏紧密报,又将信件交还给魏忠贤,低声对魏忠贤道:
“将这份信交给叶大人,和他说计划有变。”
“沈家之案上升通敌叛国!洛阳不再是新政试点,而是国战前线!”
“沈家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明日,我要亲自去会一会那‘慈云观’!”
“在此之前,务必确保许守一和赵师傅活着!他们是证人,更是...火种。”
朱由校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思考明日的事情。
而魏忠贤也是直接照着朱由校的意思将这份信交给叶向高。
叶向高看后,心下一沉,语气很是急切,对着魏忠贤说道:
“魏公公,请你立刻去请徐大人来我这。”
对于叶向高的指示魏忠贤自然不敢违背,立刻去请徐光启到叶向高的房间。
徐光启在得知叶向高现在要见自己,转头看了看天色,如今外面天色也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已是深夜。
他立马就意识到是出了大事,他二话不说,随手抄上外袍,便向着叶向高房间而去。
徐光启进入叶向高的房间后,只见叶向高神情肃穆看着房间的地板,默然坐在桌前,手中抓着那封信件,让房间里的气氛很是沉重。
“阁老,可是出了何事?”
徐光启在叶向高的影响下也是皱起眉头,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叶向高什么也没说,就连看都没看徐光启一眼,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徐光启。
如今的信件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从这份信送到洛阳,送到朱由校手中再到叶向高这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可见叶向高对信中所说之事,是何等忧虑。
徐光启接过信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知道叶向高会出现这样的状态,其原因一定是因为这信件中的内容。
他越看越心惊,他没想到如今辽东之事已然糜烂至此,关于信中的袁崇焕他还是有听说过的。
据说是一位日后的将星,但他没想到袁崇焕会再次是做出如何昏聩之事来。
他惶恐的问道:
“阁老,如今辽东出了这样的事,您说辽东是否会和我们这一样,内部出了问题?”
魏忠贤本还站在叶向高的房间里,听到徐光启这么说,被惊出了一身。立刻退出房间,将门带上,这可不是他该听的事情。
不止是魏忠贤被徐光启的话吓到了,就连以往做过内阁首辅的叶向高听到徐光启这么说,也是被其吓了一跳。
叶向高浑浊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徐光启:
“徐大人,慎言!”
“辽东之事,自有熊经略与朝廷中枢详查追责。”
“我等远在洛阳,妄加揣测朝中勋贵边将,极易动摇军心,更会授人以柄!”
徐光启被叶向高的严厉震慑,但忧国之思未减,压低声音道:
“阁老教训的是,下官失言。”
“但阁老,如今登莱水师有王奎做了内鬼,内地都事如此,您说辽东前线……”
徐光启虽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叶向高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阁老,前线若再生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沈家案,确如殿下所言,已成国战关键!”
叶向高疲惫地闭上眼,手指重重敲在桌上那份被揉皱的信件上:
“所以,许守一和赵师傅必须活下来!”
“他们是撬开沈家铁嘴、揪出通敌证据的关键!”
“他们知道的,远比李三更多、更致命!”
“魏忠贤!”
他提高声音。
守在门外的魏忠贤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
“阁老有何吩咐?”
“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守卫许、赵两位大人养伤的院落!”
“所有饮食汤药,必须经可靠之人三重查验!”
“再派快马持我手令,去周边府县延请名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他二人性命!”
“尤其是许守一,他是直接遭遇伏击的证人!”
叶向高斩钉截铁。
“奴才遵命!”
魏忠贤领命,匆匆而去。
“子先。”
子先乃是徐光启的字,叶向高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深深的忧虑。
“明日殿下亲赴慈云观,此险不得不冒,却也凶险万分。”
“沈家狗急跳墙,必然拼死反抗。”
“你速去联络我们带来的可靠护卫,组织一支精干力量,暗中尾随殿下,但切记,未得殿下明确指令,绝不可暴露!”
“殿下的安危……重于泰山!”
“下官明白!”
徐光启肃然拱手。
“阁老……您也需保重!”
叶向高疲惫地挥挥手:
“去吧,洛阳已无昼夜之分,皆是战场。”
同一时刻,客栈内。
朱由校并未入睡。
他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是沉寂得令人窒息的洛阳城夜色。
骆思恭部署行动的回禀已由心腹送达:
飞鸽已放,慈云观外围暗哨已布下天罗地网,城内药铺亦有专人监控;
内部筛查名单也已列出;
许守一伤势虽重,但名医施针用药后,气息稍稳,赵师傅情况平稳……
然而,“疤脸”刘武、沈越、尤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璋,仍是阴影中的毒蛇。
李三……朱由校回头看了一眼被严密看管在角落、蜷缩成一团的李三。
此人胆小如鼠,让他回去做内应,风险极大,但此刻或许真是步险棋。
“李三。”
朱由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李三浑身一抖,惊恐地抬起头:
“殿……殿下?”
“明日我会去‘慈云观’。我给你一个机会。”
朱由校走近,目光深邃。
“若你能设法回到沈家,或向你所知的沈家在城内眼线传递一个消息。”
“就说锦衣卫似乎查到了城西‘瑞祥当铺’的旧账房有异动,骆思恭明日午后将亲自带人去查抄。”
李三眼珠乱转,不明所以:
“殿下的意思是?”
“混淆视听。”
朱由校冷声道。
“我想知道,沈家在这洛阳城里,还有几只耳朵,几只眼睛!”
“你只需传出这个消息,之后你是想躲起来,还是本王或许能给你真正的富贵。”
李三看着朱由校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到比骆思恭的凶戾更可怕的压迫感。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小人……小人尽力而为!可是小人怕……”
“怕死?”
朱由校眼中少有的闪过一丝寒芒,如今的局面由不得他再想以往那便做一个富贵公子,他现在必须拿出一些手段才行。
李三汗如雨下,不敢再言。
翌日,黎明未至,寒意刺骨。
朱由校一身不起眼的劲装,外罩黑色大氅。骆思恭已带齐最精锐的亲信,肃立于院中,人人黑衣佩刀,气息冷冽如霜。
魏忠贤捧着一副轻甲欲为朱由校穿戴,却被朱由校抬手制止。
“穿上它,行动不便。今日不是战场冲锋,是抓捕毒蛇。”
朱由校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骆大人,都安排妥了?”
“殿下放心!”
骆思恭抱拳,声音低沉有力。
“慈云观外围已封锁,明暗哨俱全。”
“城内药铺及各可疑点皆在监控之下。许大人、赵大人处增派了三倍人手。”
“李三也已按殿下昨夜吩咐,让其‘寻机逃脱’,并故意泄露了城西‘瑞祥当铺’的消息。”
“好。”
朱由校紧了紧大氅,高喊一声。
“出发。”
“我要看看这‘慈云观’,是否真能藏住沈家的狐狸尾巴!”
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离开客栈,直扑城外废弃的“慈云观”。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肃杀的气息,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正缓缓收紧。
洛阳城在熹微的晨光中似乎依旧沉睡,然而暗流之下,猎人与猎物,都在进行着最后的布局与搏杀。
朱由校亲临险地,这场围绕着账簿、阴谋与大明朝运的决战,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