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慈云观后山。
骆思恭如同壁虎般贴附在冰冷的岩石上,锐利的目光穿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紧紧盯着下方十丈开外那座破败道观的后殿。
他身边几名锦衣卫同样屏息凝神。
正如朱由校所料,观内并非毫无防备!
后殿一处看似坍塌的窗棂后,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家高手,正警惕地注视着后山方向。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前殿通向后方一处看似柴房的区域附近,地面有细微的不自然翻动痕迹。
虽然被薄雪覆盖,却瞒不过他这种追踪高手的眼睛——疑似陷坑!
观内确实有埋伏,而且布置得颇为阴险!
骆思恭打了个手势,两名锦衣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顺着一根绳索滑下,直扑那隐藏在两堵断墙阴影下的暗哨。
动作快如闪电,刀光一闪即逝,两声沉闷的哼响后,暗哨被无声清除。
骆思恭随即带着剩下的精锐,沿着同伴开辟的安全路径,迅速潜入观内,直扑那可疑的柴房区域。
靠近之后,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隐隐飘出!骆思恭心中一紧,猛地踹开柴房那扇看似腐朽实则异常沉重的木门!
门开瞬间,一道凌厉的刀光带着劲风劈面而来!
“铛!”
骆思恭绣春刀出鞘,精准地格开这致命一击。
火光下,一张狰狞的、带着深刻刀疤的脸映入眼帘!
正是李三口供中提到的沈越心腹死士——疤脸刘武!
只见刘武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显然在伏击许守一时受了伤。
他身后,柴房内并非秘库,而是被临时改造成了简陋的囚室。
一个身穿工部小吏服饰、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男子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
正是骆思恭之前暗中监视、尚未收网的沈家安插在工部的内线!
看来沈家在紧急撤离前,正在处理“尾巴”!
“刘武!沈璋在哪?!”
骆思恭暴喝一声,刀势如狂风骤雨般攻向刘武。
他带来的锦衣卫精锐也立刻与柴房内外涌出的七八名沈家死士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瞬间打破了道观死寂!
前山隐蔽处,朱由校和魏忠贤几乎在同时听到了后山传来的隐约兵刃交击声和嘶吼声!
“动手了!”
魏忠贤声音一紧。
朱由校眼中厉芒爆射:
“强攻山门!接应骆大人!魏大伴,发信号!”
“咻——啪!”
一支带着凄厉尖啸的火箭冲天而起,在朦胧的晨曦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杀!”
朱由校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那道破败的山门。伏在洼地中的锦衣卫如同出闸猛虎,嘶吼着冲向慈云观!
激烈的战斗瞬间在慈云观内外全面爆发。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叫声响彻山坳。
锦衣卫人数和精锐程度远胜沈家在此的死士,很快便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刘武虽然凶悍,但左臂受伤,面对骆思恭这种顶尖高手的全力猛攻,左支右绌,身上瞬间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身边的死士也一个个倒下。
就在骆思恭即将一刀结果刘武性命时,刘武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扑向墙角那个被打晕的工部小吏,似乎想将其作为人质或直接灭口!
“休想!”
骆思恭刀光更快,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闪过。
“噗!”
刘武抓着那小吏的手腕连同半截手臂被齐肩斩断!
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嚎叫,但他也被骆思恭紧随而至的一脚狠狠踹飞到墙上,口喷鲜血,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拿下!留活口!”
骆思恭厉喝。
几名锦衣卫立刻扑上,将惨叫的刘武死死按住捆缚。
战斗迅速平息。
锦衣卫控制了整个慈云观,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火光摇曳,映照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
朱由校在魏忠贤和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弥漫着血腥气的道观后院。
他看到被捆得如同粽子、断臂处草草包扎仍在渗血的疤脸刘武,以及墙角那个被打得面目全非、气若游丝的小吏。
“殿下!”
骆思恭上前复命,脸上并无喜色。
“观内只有沈家死士二十余人,已被我等格杀大半,生擒刘武及几名活口。沈璋、沈越父子……并不在此处!”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地道、夹壁给我找出来!”
朱由校脸色阴沉似水。扑空了?沈璋果然狡兔三窟!
“已经安排人手在搜查了。”
骆思恭点头。
“另外,在刘武身上搜出此物。”
他递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乌沉沉非铁非木的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正面则是一个扭曲的“水”字印记。
“这看起来不像是沈家之物。”
朱由校接过令牌,入手冰冷沉重,那符文和水字印记透着诡异。
“登莱水师?”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查后殿的锦衣卫百户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泥土、显然刚从地下挖出的铁盒:
“殿下!指挥使大人!在后殿神龛下的暗格里发现此物!”
铁盒被强行撬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几本账簿和一叠信件!
朱由校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开,瞳孔骤然收缩。
这本账簿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笔笔“矿石”的出货日期、数量、接收方代号,如“登莱水”、“海兴记张”等等。
其中还有结算时的银两数额!每一笔数额都触目惊心!
他又拿起一封未署名的信件,信中提到。
“王奎大人已安顿好,下批货可走老路,如今女真急需精铁打造甲胄强弓,用于攻打沈阳,速速安排妥当!”
落款处画着一个扭曲的水纹符号。
铁证如山!这些都是他们此行最为想得到的证据。
朱由校握着账簿和信件的手微微颤抖,愤怒与凛冽的杀意交织。
“殿下!骆大人!”
另一名搜查柴房附近区域的锦衣卫也跑来报告。
“在柴房外墙角发现一处新近挖掘掩埋的痕迹,挖出几具尸体……其中一人……似是李三!”
朱由校和骆思恭猛地对视一眼!
李三死了?被灭口了?
是在他“逃脱”传信之后就被沈家发现处理了?
还是……他根本没能成功传信?
那个“瑞祥当铺”的消息,到底是扰乱了沈家视线,还是在反向警示沈家?!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吹动着朱由校的衣袍。
他站在慈云观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废墟之中,手中握着通敌的铁证,心头却并无丝毫轻松。
沈璋父子依然在逃,如同最致命的毒蛇隐匿在洛阳的阴影里。
许守一和赵铁头生死未卜,辽东的烽火与洛阳的暗潮汹涌相连。
“将账簿信件妥善封存!所有活口,连同刘武和这令牌,严加押解回城!”
朱由校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这冬日的寒风。
“传令全城,封锁四门!张贴海捕文书,悬赏万金,捉拿沈璋、沈越!”
阳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照亮了慈云观染血的断壁残垣。
一场战斗结束,但真正的风暴远未停息,反而因沈璋的狡猾逃脱和辽东密谋的冰山一角显露,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众人回到客栈后,朱由校直接来到叶向高的房间,他要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叶向高,让叶向高做下一步的部署。
他刚将缴获的铁证——账簿、信件以及那块冰冷的“水”字令牌放在桌案上。
还没等叶向高接过,魏忠贤便神色仓皇地疾步闯入。
“殿下!殿下!不好了!”
魏忠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怖。
“黄河渡口刚传来急报!”
“昨夜丑时曾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趁夜离岸,驶往下游!”
“但撑船的老艄公今早被人发现死于家中!”
“盘查的锦衣卫从渡口杂役口中撬出消息,那船上隐约便是一老一少!”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骆思恭眼神锐利如刀,叶向高抚须的手也猛地顿住。
“是沈璋和沈越!”
朱由校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芒,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那叠染血的账簿都跳了起来。
无尽的愤怒与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
沈璋父子不仅策划了矿场投毒、刺杀许守一、勾结工部蛀虫、走私精铁资敌,如今眼看阴谋败露,竟直接选择逃离洛阳。
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知道二人会逃到什么地方。
“他们这是要逃?”
“他们又要逃到哪里?”
朱由校说完这句话后,在场众人都是脸色凝重,毕竟大明如此之大,要在两京一十三省中找到两人,难度可想而知。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之时,叶向高起身沉声,手指着舆图道:
“济南!”
“定是济南!”
“他二人定是顺黄河而下,必是奔济南府去!”
“他们定是想在济南换大船或车马,走陆路或继续水路东进登莱!”
“那里有他们的内应‘海兴记’和蛀虫王奎!”
“那还等什么?赶紧追!”
朱由校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绝不能让这二贼踏上辽东的土地,更不能让他们带着我大明的机密,去舔努尔哈赤的靴子!”
叶向高见朱由校如此激动,也是做出了决断,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骆思恭和魏忠贤:
“骆大人!”
“你即刻前往洛阳大营,点齐最精干的缇骑,持钦差手令,水陆并进!”
“水路,持令牌征调最快的官船,沿黄河给我追!”
“陆路,选快马好手,给我沿着河岸官道,逢驿站必换马,昼夜不息,直扑济南!”
他说完又看向左光斗道:
“左光斗!”
“你立刻快马封锁前往济南所有水路码头、车马行、客栈!”
“尤其给我盯死登莱方向的一切联系!”
“见到沈璋父子,格杀勿论!”
“若能生擒,务必带回其头颅!我要用他的人头,祭奠被他们毒害的矿工,祭奠辽东浴血的将士!”
“遵命!”
骆思恭和左光斗异口同声的抱拳领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冲了出去,衣袂带起凛冽的风声。
“魏忠贤!”
“奴才在!”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将沈璋父子叛逃路线及登莱水师王奎通敌的铁证,还有这块令牌的图样,飞报京师!”
“同时,将此消息加急密报送往辽东孙承宗、熊廷弼处,并……着重提醒登莱巡抚及水师提督!”
叶向高说完,随即拿起那块乌沉沉的“水”字令牌,用力拍在魏忠贤手中。
“告诉他们,沈璋带着通敌的铁证正在逃往登莱!”
“登莱水师内部有鬼!让他们给我把眼睛擦亮,把刀子磨快!”
“若让沈璋从登莱出海,提头来见!”
“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魏忠贤捧着令牌和密匣,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
急促的命令声在行辕内回荡,马蹄声、脚步声、传令的呼喝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朱由校听着叶向高的一系列指令,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怒火与焦虑。
他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棂,凛冽的寒风顿时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望向东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艘顺流而下的小舟,载着大明最危险的叛徒,正急速远去。
“沈璋……老匹夫……”
朱由校低声自语,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你以为逃出洛阳,就能逍遥法外?就能去关外做你的‘开国功臣’?做梦!”
叶向高自然是听到了朱由校的话,走到朱由校身旁,轻拍他的肩膀道:
“殿下无需多虑,您近段时间做的已是极好,我等该安排的都已安排妥当。”
“身为上位者,应当相信自己的下属,毕竟您就一个人,不可能将所有事都做到面面俱到。”
“若是哪样,您能处理多少事情?”
“上位者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选择。”
“用和合适之人,做合适之事。”
朱由校听着叶向高这么说,心中若有所思,细细回想叶向高的话后,他对着叶向高恭谨的行礼。
他觉得叶向高方才说的话对他日后行事有极大裨益。
朱由校不知道,在叶向高看来他便是大明最合适的储君。
叶向高认为朱由检性子过于固执,并不是储君的人选。
在他看来朱由检行事认死理,若是让让朱由检做了储君,日后大明的政策怕是要左右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