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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章 只有头和腿能动
    钨丝在充满油垢的玻璃壳里震颤,发出某种昆虫翅膀摩擦般的噪音。光线昏黄,而且很不稳定,像是隨时会断气的老人。

    苏红光著脚站在304房间门口,手里拖著一个巨大的废弃纸箱。这箱子原来大概是装大屁股彩电的,硬纸板受潮发软,散发著一股霉味。

    她身上的墨绿色旗袍因为之前的剧烈动作,在大腿根部的开叉处崩开了几针线头,露出的那截大腿肌肤在昏暗中白得晃眼。肉色丝袜紧紧裹著她的腿部线条,因为害怕,那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膝盖骨互相磕碰。

    “这就是你的办法”

    罗真站在门口,歪著头看著那个脏兮兮的纸箱。

    他现在的造型很极品。一身宽大的黑色道袍,银色长髮一直垂到脚踝,脚上那双红得滴血的绣花鞋格外扎眼。那一米五几的身高配上这副装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年老妖童。

    “是……是的。”苏红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不敢直视罗真的脚,视线飘忽,“外面的规则是『光影变化时不能动』。但只要躲在箱子里,挡住光,我们就一直处於『黑暗』判定中。或者说,只要不让那东西看见我们在动,就能混过去。”

    这办法很土。

    甚至有点滑稽。

    就像是潜龙谍影里的那套搞笑潜行逻辑。

    但在这种规则不讲道理的灵异之地,越是简单粗暴的逻辑,往往越有效。

    “行吧。”

    罗真也没挑剔。他对这个世界的“怪异”挺感兴趣,既然要玩游戏,那就遵守一下游戏规则。

    苏红鬆了一口气,赶紧把纸箱侧翻过来,示意罗真先进去。

    罗真弯下腰,钻了进去。

    紧接著,苏红也跟著钻了进来。

    箱子里的空间瞬间变得极其拥挤。

    这是一个很尷尬的姿势。为了保证箱子能盖住两个人,他们必须紧紧贴在一起。苏红几乎是跪趴在罗真身边的,那丰腴的身体为了节省空间,不得不儘量蜷缩。

    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混合著冷汗的味道,还有那旗袍面料下透出的热气,直接往罗真鼻子里钻。

    黑暗中,罗真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人的心臟跳得像是擂鼓。

    她那裹著丝袜的大腿紧贴著罗真的胳膊,因为过度紧张,肌肉绷得很硬,偶尔会有一阵痉挛般的颤抖传来。

    “走。”

    罗真言简意賅。

    苏红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撑著纸箱內壁,开始带著箱子往前挪。

    摩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沙沙。

    沙沙。

    纸板蹭过地毯上那些乾涸的不明污渍。

    透过纸箱底部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那暗红色的地毯在缓慢后退。

    “滋——”

    头顶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一瞬,然后又亮起。

    就在灯光亮起的剎那,苏红浑身僵硬,动作慢了半拍,箱子还在惯性下往前滑了一点点。

    “鏘!”

    那种熟悉的金石交鸣声再次响起。

    没有任何痛感。

    罗真只觉得视线一沉,脖颈处一凉。

    咕咚。

    他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掉了下来,顺著道袍的前襟滚到了苏红的大腿上。

    那颗精致的头颅正面朝上,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正对著苏红那张被嚇得扭曲变形的脸。

    “啊——!!”

    苏红刚要尖叫,一只冰冷的小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那是罗真的手。

    確切地说,是罗真那个还在脖子上的无头身体伸出来的手。

    “叫魂呢”

    罗真的脑袋躺在苏红那温热柔软的大腿肉上,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赶紧捡起来,这地毯脏死了。”

    苏红的眼泪哗哗地流,把脸上的妆冲得更花了。她浑身发软,想动却动不了,那颗活生生的、还在说话的脑袋就在她腿上,这种衝击力比看见鬼还要大。

    “快点。”

    罗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苏红颤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罗真脸颊的时候,触感冰凉细腻,真的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她硬著头皮捧起那颗脑袋,哆哆嗦嗦地递给旁边的无头身体。

    罗真接过自己的头,也没急著安回去。

    “这判定有点意思。”

    他把脑袋抱在怀里,那双红眼睛透过纸箱的缝隙往外看,“只要有光线变化,且被判定为移动,就会触发斩首。但这箱子漏光。”

    纸箱毕竟是破烂货,折角处有缝隙。刚才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化,正好照到了罗真的脖子。

    “继续走。”

    罗真的无头身体拍了拍苏红的肩膀。

    苏红已经麻了。

    她机械地挪动著手脚,推著箱子继续前进。现在她身边蹲著的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抱著自己脑袋的无头怪物。

    沙沙。

    沙沙。

    又走了大概五六米。

    “滋——”

    灯光再次闪烁。

    这次苏红有了经验,猛地停住动作。

    但罗真没停。

    准確地说,是他脚上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没停。

    这双鞋有自己的想法。它在感应到前方有某种吸引力时,会无视罗真的意愿,甚至无视这里的规则,强行迈步。

    “咚。”

    沉闷的脚步声在箱子里响起。

    红鞋往前挪了一寸。

    “鏘——!!!”

    更剧烈的金属切割声炸响。

    这一次,不是脖子。

    罗真感觉腰间一凉。

    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的联繫瞬间断了。

    那双红绣花鞋依然稳稳地踩在地上,甚至还护住了腰部以下的大腿和膝盖,那股诡异的规则力量硬生生挡住了外界的斩击。

    但腰部以上没有这层保护。

    扑通。

    罗真的上半身直接滑了下来,砸在了苏红的怀里。

    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加猎奇。

    苏红跪趴在箱子里,怀里抱著罗真的上半身,罗真的上半身怀里抱著他自己的头,而那两条穿著红鞋的小短腿则孤零零地立在旁边,还在试图往前走。

    “……”

    苏红彻底崩溃了。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別挤。”

    罗真的脑袋在怀里抱怨了一句。

    这箱子本来就小,现在他变成了三截,占地面积反而更大了。

    他的上半身被挤在苏红那饱满的胸脯和纸箱壁之间,那张小脸几乎贴在了苏红的锁骨上,能清晰地闻到这女人身上那股发酵般的恐惧味道。

    “这破鞋。”

    罗真的脑袋骂了一句。

    那双红绣花鞋显然是这鬼地方的bug级產物,连规则杀都砍不动它。刚才那一刀砍在腰上,是因为鞋子的护持范围只到大腿根。

    “反正也砍不死,就这样吧。”

    罗真的上半身动了动,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在苏红柔软的小腹上,“推车。”

    苏红已经放弃思考了。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推土机,哪怕怀里揣著几块尸块,只要这尸块不吃她,她就能继续干活。

    这女人虽然胆小,但求生欲强得离谱。

    纸箱在昏暗的走廊里艰难挪动。

    一路上,灯光又闪烁了几次。

    罗真又被切了几刀。

    胳膊掉了一只,肩膀被削掉一块。

    但他完全不在乎。掉了就捡回来,塞进怀里抱著。

    等到终於挪到走廊尽头,接近楼梯口的时候,纸箱里已经像是装了一箱散装零件。

    苏红浑身被汗水湿透,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极具肉感的曲线。她的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呆滯。

    “到了。”

    罗真的声音从那堆零件里传出来。

    苏红机械地掀开纸箱。

    一楼大堂的灯光比走廊里要稍微稳定一些,虽然也是昏沉沉的,但至少没有那种隨时会熄灭的恐怖感。

    纸箱掀开的那一刻,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確切地说,是十几个还能喘气的“东西”。

    他们分散在宽敞的大堂各处,有的坐在发霉的沙发上,有的靠在柱子边,彼此之间保持著绝对的安全距离。

    这些人的状態都不太对劲。

    离楼梯口最近的一个男人,穿著一身破烂的西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左手。那只手肿胀得有大腿那么粗,皮肤呈现出一种腐烂的紫黑色,指甲长得弯曲打卷。他不时用右手去抓挠那只烂手,每次抓挠都会带下一块黑色的死皮,露出

    角落里蹲著一个长发女人。她的头髮长得离谱,铺散在地上,占据了周围三四米的范围。那些头髮像是活的,在地面上缓缓游动,如同黑色的蛇群。

    还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胖子,身上不断往外滴著水。那些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滩散发著腥臭味的水洼,水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最显眼的是柜檯边的一个瘦高个。他手里提著一盏灯笼。那灯笼的骨架是用某种动物——或者是人——的肋骨做的,外面蒙著一层半透明的人皮。灯笼里烧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这些人,都是在这个诡异酒店里活下来的“资深者”。

    他们都在巧合中驾驭了某种怪异,或者付出了身体的一部分代价,换取了在这个地狱里生存的资格。

    此时此刻,这十几双眼睛,全部死死地盯著楼梯口那个掀开的纸箱。

    他们看到了苏红。

    那个穿著破损旗袍、浑身狼狈的风尘女人。

    然后,他们看到了苏红怀里的那一堆……东西。

    那个穿著黑色道袍的上半身,正慢条斯理地从苏红怀里爬出来。

    它只有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被它自己用嘴叼著。

    那颗脑袋被它捧在手里,正左右张望。

    紧接著,两条穿著红绣花鞋的腿从箱子里“走”了出来,主动凑到上半身的切口处。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咔吧。

    咔吧。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罗真像是在拼乐高积木一样,把自己的一截截身体重新拼了回去。

    腰接上了。

    胳膊接上了。

    最后,他把那颗脑袋往脖子上一按,用力扭了扭。

    “舒服了。”

    罗真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银髮飞扬,黑袍猎猎。

    他站在那里,只有一米五几的身高,却仿佛是一座压在所有人胸口的大山。

    特別是那一双脚。

    那双红得刺眼、鞋面上绣著渗血鸳鸯的绣花鞋。

    “嘶……”

    那个提著人皮灯笼的瘦高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灯笼猛地晃动了一下,里面的鬼火差点熄灭。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柜檯。

    其他人更是脸色惨白,那个长发女人的头髮疯狂收缩,像是要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们认识那双鞋。

    这东西在二楼游荡了很久,很多见过它的人都死了。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在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而现在,这双鞋穿在一个小女孩脚上。

    苏红扶著墙站了起来,她腿软得厉害,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光著的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著周围那些怪物般的人露出的恐惧神色,她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荒谬的安全感。

    果然,抱大腿是对的。

    罗真没理会这帮人。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资深者”不过是一群被侵蚀的可怜虫。

    比起他们,罗真更在意那个柜檯。

    他迈开步子,那双红绣花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就往后缩一步,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罗真走到柜檯前。

    那个提灯笼的瘦高个早就躲到了两米开外,眼神惊恐地看著罗真的脚。

    柜檯很老旧,木质发黑,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没有服务员。

    只有一个铜铃鐺放在檯面上。

    罗真伸出手,屈指一弹。

    “叮——”

    清脆的铃声在大堂里迴荡。

    没有鬼影出现,也没有任何回应。

    但在柜檯后面那排贴著房號的格子里,304號格子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髮脆,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跡。

    罗真伸手把信封拿了下来。

    信封表面很粗糙,摸起来不像是纸,倒像是某种风乾的皮。

    他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呛得旁边的苏红咳嗽了两声。

    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蜡黄的草纸,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顏料——或者是血——潦草地写著几行字。

    字跡扭曲,透著一股子癲狂的意味。

    【任务:送信】

    【目標:伊莉莎白號】

    【收件人:船长室】

    【时限:三日】

    【註:船票已备好,就在门口。】

    罗真眯起眼睛,看著手里这张薄薄的草纸。

    “游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伊莉莎白號……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船。”

    罗真把草纸隨手塞进袖子里,转过身,看向依然缩在墙角的苏红。

    “走了。”

    “去……去哪”苏红下意识地问。

    “坐船。”

    罗真迈步向酒店大门走去。

    那双红绣花鞋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淡淡的血脚印,隨后又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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