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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深巷病榻逢故旧
    夜色深沉,槐花巷的小院里只余下东厢房一点昏黄的灯光。

    青芜蹲在小泥炉前,手里握著蒲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药罐。

    罐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浓重苦涩的药味瀰漫了整个灶房,熏得人眼睛发涩。

    可这涩意,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

    傍晚大夫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在心口:

    “急火攻心,劳累过度……之前身子亏空得厉害,我劝过她多少次,要按方子吃药,要好生將养……”

    “这次病来得急,来得猛,加上之前根本就没养好……往后万不可再操劳奔波,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至於什么时候能醒……全看造化。今日我已针灸过一次,七日后再来一次……”

    青芜手中的蒲扇停了。

    她想起在萧府的那些年。

    每月归家那日,母亲总是早早等在巷口,脸上带著笑,衣裳永远浆洗得乾乾净净。

    她会做一桌简单的饭菜,会问女儿在府里过得好不好,会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点心塞进女儿包袱里。

    可母亲从未说过,自己身子不好。

    从未说过,她常常头晕,夜里咳嗽,做一会儿绣活就要歇半天。

    更未说过,大夫开的药,她总捨不得抓全——一副药要三十文,够母女俩吃三天饭。

    “娘……”青芜低低唤了一声,眼泪终於滚落,滴在炉灰里,瞬间蒸发不见。

    她想起说要离开长安时,母亲毫不犹豫的点头。

    想起收拾行装时,母亲明明脸色苍白,却还强撑著笑说“离开长安就好了”。

    想起这些日子,母亲看著她时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生怕一眨眼又没了。

    而自己呢

    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里,盘算著未来的日子,却从未仔细看看母亲日渐消瘦的脸,从未问问她夜里睡得可好。

    “我真该死……”青芜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药罐里的水熬得只剩下一碗。

    她擦了擦泪,小心地將药汁滤进碗里,端著走进里屋。

    油灯下,沈氏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青芜在床边坐下,用勺子一点点將药餵进母亲嘴里。

    大半都顺著嘴角流出来,她耐心地用帕子擦净,再餵。

    一碗药餵了半个时辰。

    餵完药,她打了盆温水,轻轻给母亲擦脸、擦手。

    那双常年做针线的手,指节粗大,掌心都是老茧。

    “娘,您快点醒过来。”

    青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女儿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长安陪著您。咱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折腾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又掉下来。

    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

    青芜就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亲。

    她不敢睡,怕一闭上眼,母亲就……

    不,不会的。娘一定会醒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心里的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淹得她几乎窒息。

    从昨日到现在,她一粒米未进,一口水未喝。

    可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

    天快亮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芜猛地惊醒——她竟不知何时睡著了。

    她连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踉蹌著去开门。

    门外是李大娘,手里拎著个食盒,眼圈也是红的。

    “青芜,你娘……可醒了”

    青芜摇摇头,侧身让她进来。

    李大娘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醃萝卜。

    粥还冒著热气,显然是刚做好的。

    “你吃些东西。”

    李大娘拉著青芜坐下,“从昨天到现在,你水米未进,这样下去,你也得倒下了。你要是再病倒,你娘可怎么办”

    青芜看著那碗粥,终於感觉到饿。

    她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粥熬得稠糯,带著小米特有的清香。

    她一口一口吃著,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混进粥里。

    “李大娘,谢谢您。”她哑声道。

    “谢什么……”李大娘別过脸去抹眼泪,“是我对不住你们……”

    两人沉默地坐著。

    吃完粥,李大娘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一眼沈氏,这才嘆著气离开。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座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王媒婆……那个毒妇!

    昨日她和沈氏去敲门,那婆子不在家。

    可她能去哪儿

    总不能在外头过夜吧

    李大娘越想越气,脚步一转,径直往巷尾走去。

    王媒婆家的院门紧闭。

    李大娘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拍门,却发现门是虚掩著的,留著一道缝。

    她一愣,隨即用力推开门——

    “王媒婆!你个挨千刀的!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沈家妹子如今还昏迷不醒,你倒躲在家里装死!”

    她一边骂一边往里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吵闹声。

    “……死婆子!你出的什么餿主意!一事无成,还害老子平白挨了顿打!如今还想跟我討钱做梦!”

    是赵德坤的声音,气急败坏。

    紧接著是王媒婆的哭嚎:“什么事没成!我一个老婆子,就这么平白被你糟蹋了!我为了给你说媒,忙前忙后,如今人財两空啊!你不给钱,我就告到官府去!”

    李大娘僵在原地。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堂屋里一片狼藉。

    赵德坤衣衫不整,头髮散乱,脸上还有几处淤青;王媒婆更是披头散髮,衣裳扣子都扣错了,正坐在地上抱著赵德坤的腿。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娘脑子“嗡”的一声,实在不明白怎么这两个人搅合在一起了。

    只一瞬一个念头闪过: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猛地转身,衝出院子,站在巷子里扯开嗓子大喊:

    “快来看啊!王媒婆和赵掌柜搅和到一起了!光天化日,衣衫不整,拉拉扯扯啊!”

    这一嗓子,把整条巷子都惊动了。

    事情要从昨夜说起。

    墨隼和赤鳶將王媒婆、赵德坤关在废弃柴房后,將他们再痛打一顿,之后餵他们服下了暗卫营特製的“合欢散”——这药药性极烈,服下后神志昏沉,只余本能。

    又用黑布蒙了头,將两人面对面绑在一起。

    做完这些,两人便离开了。

    等药性发作时,柴房里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后半夜,墨隼和赤鳶又悄悄返回。

    两人已经瘫软在地,神志不清。

    墨隼蹲下身,利落地扒开赵德坤的嘴,將一包药粉全倒进去,又灌了几口残茶。

    那药粉遇水即化,顺著喉咙滑下——这是暗卫营特製的“断根散”,服下后,此人此生再不能行人道。

    他们解开绳索,將两人扛起,趁著夜色送回了王媒婆家——刻意弄乱了衣裳,摆出不堪入目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悄无声息的离去。

    赵德坤先醒过来。

    他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

    等他看清周围环境——这不是王媒婆家吗再低头看自己,衣衫不整,再看向身旁……

    “啊——!”他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王媒婆也被惊醒。

    她先是茫然,隨即也尖叫起来。

    两人互相指责,吵闹不休。

    赵德坤认定是王媒婆算计他,想讹钱;王媒婆则咬定是赵德坤欺辱了她。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李大娘闯了进来,又衝出去一嚷嚷……

    整条巷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事情很快闹大了。

    王媒婆羞愤交加,当真一纸诉状將赵德坤告上了县衙。

    公堂之上,她哭得撕心裂肺,说自己守寡多年,清白被毁,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赵德坤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在衙门里有熟人,暗中打点了银钱。

    最终,经过“调解”,赵德坤私下赔偿王媒婆五两银子,此事“私了”。

    毕竟,赵德坤確实是从王媒婆家中被发现的,那么多街坊都看见了。

    这官司真要打下去,赵德坤也占不到便宜。

    了结此事后,赵德坤越想越憋屈。

    他发现自己那方面……再也不行了。

    看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说“药石罔效”。

    他想起那日在酒楼,突然闯进来的那两个黑衣人。

    再联想到自己的症状……

    “是了……定是他们!”赵德坤浑身发冷,“那沈青芜……身边有人护著!”

    他再不敢打沈青芜的主意——那姑娘背后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弄成这样,想要他的命,恐怕也是易如反掌。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都怪王媒婆!

    若不是这毒妇出的餿主意,他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而王媒婆那边,拿了五两银子,却还不满足。

    她认定赵德坤怕了她,开始变本加厉——三天两头去杂货铺“拿”东西。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布匹乾货,见什么拿什么。

    赵德坤起初还拦,后来忽然改了態度。

    不仅不拦,还主动拿出糕点招待,笑容满面:“王婶子喜欢什么,儘管拿。”

    王媒婆更加得意,以为赵德坤是怕她再去告官。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糕点里,赵德坤加了些“好东西”——那是他从黑市买来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长久服用,会让人心悸气短,最终“病故”。

    大约半年后,王媒婆在一个清晨“突发心痹”,死在了自家床上。

    她丈夫早逝,无儿无女,也没有亲近的亲戚。

    最后还是街坊们凑钱,买了口薄棺材,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此刻的槐花巷小院里,青芜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她守在母亲床边,已经三天三夜。

    沈氏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囈语,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青芜每天按时餵药、擦身、按摩手脚,跟母亲说话——说在萧府的趣闻,说等母亲好了,要给她做哪些好吃的。

    第四天傍晚,夕阳西下时,沈氏的眼皮动了动。

    青芜屏住呼吸,握紧母亲的手。

    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终於缓缓睁开。

    “娘……”青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氏眼神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她看著女儿憔悴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阿芜……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好好的。”

    青芜的眼泪汹涌而出,“娘,您醒了……您终於醒了……”

    沈氏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却使不上力气。

    青芜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在这儿……娘不会丟下你的……”沈氏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窗外,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座繁华的帝都,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而在城东槐花巷深处的小院里,一对母女紧紧相握的手,成了这个深秋黄昏里,最温暖的光。

    这日何大川正俯身刨著一块榆木板,推刨的动作稳而均匀,木花捲曲著从刨口涌出,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铺子里瀰漫著新木的清香,混著桐油和胶漆的味道——这是他一早上刚调好的,准备给新打的一套妆匣上漆。

    门口光影一暗,进来两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

    何大川忙放下刨子,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去:“二位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有现成的妆匣、桌椅,也能按图样定做。”

    其中一位摇著摺扇的公子四下打量,目光扫过架上那些半成品:“且看看你手艺。”

    何大川引著二人,將铺子里摆著的几件成品一一讲解——那张榫卯严丝合缝的八仙桌,那组雕著的镜台,还有几个精巧的首饰匣子。

    他说话实在,不夸大其词,只將木料、工法、用时细细道来。

    两人听罢,摆摆手表示想自己看看。

    何大川便退回,重新拿起刨子,耳朵却还留意著客人动静——做手艺营生的,总要知道客人喜好。

    那两人果然没再细看木器,反在角落里低声聊起閒话来。

    起初声音不大,何大川也没在意,直到“城东槐花巷”几个字飘进耳朵。

    他手中刨子一顿。

    “……你是没瞧见,那王婆子披头散髮抱著赵掌柜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

    摇扇的郎君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味,“光天化日的,衣衫不整,满巷子人都瞧见了!”

    另一人嗤笑:“那婆子少说也有五十了吧赵掌柜四十出头,怎会瞧上她莫不是那婆子风韵犹存”

    “风韵”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却愈发绘声绘色,“你是不知道里头缘由!那赵掌柜原本瞧上的,是槐花巷沈家的小娘子,叫沈青芜的。听说那姑娘在萧府待过几年,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身段也窈窕。赵掌柜托王婆子说媒,人家不依,这两人便合计著要使腌臢手段……”

    何大川手中的刨子彻底停了。

    他背对著二人,浑身僵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来——沈家、青芜、腌臢手段……

    “后来呢”另一人追问。

    “后来听说在春风楼设了局,险些得手,却不知怎的被人搅了。再后来,就是两人闹翻,出了那档子丑事。”

    摇扇公子声音里满是戏謔,“最绝的是——听说经此一遭,赵掌柜那方面……嘿嘿,再也不成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何大川听来刺耳至极。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还握著刨子,脸色铁青地走到二人面前。

    那两人被他这架势嚇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

    “二位公子,”何大川声音发紧,抱拳行礼,“方才听你们说起槐花巷沈家……可知那沈家母女后来如何了”

    摇扇公子愣了愣,见他神色不对,才含糊道:“听说……听说那沈家婶子气病了,具体如何,倒不清楚。”

    “砰”的一声,何大川手中的刨子掉在地上。

    他顾不得捡,只朝二人深深一揖:“多谢相告。”

    说罢竟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將架上的木器用布盖好,又走到门边,將掛在外头的幌子收进来。

    “哎,你这是……”两人面面相覷。

    “今日铺子歇业。”

    何大川声音急促,手上动作不停,“二位若有需要,改日再来,届时定给二位算便宜些。”

    不由分说便將两人请了出去,隨即“哐当”关上铺门,落了閂。

    门外两人愣了片刻,才悻悻骂了句“莫名其妙”,拂袖而去。

    何大川关上门,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婶子病了……青芜呢

    她怎么样了

    那些人说的“腌臢手段”,她是不是……是不是受了委屈

    他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转身衝进后院,灶房里的刘氏正在淘米,见他慌慌张张进来,嚇了一跳。

    “娘!快,快跟我走!”

    何大川声音发颤,“沈婶子家里出事了!青芜妹子她们……”

    刘氏手里的米盆“咣当”掉进水里,溅了一身水花:“什么不是说要离开长安了吗怎的又出事了”

    “具体我也不知,只听人说沈婶子气病了。”

    何大川急得额头冒汗,“娘,咱们得去看看!”

    刘氏也是慌了神。

    她与沈氏同乡多年,虽不常走动,但情分在那儿。

    这些年沈氏独自拉扯女儿不易,她是知道的。

    当下也顾不得做饭了,胡乱擦了手,解下围裙:“走,快走!”

    何大川却拉住她:“等等。”

    他跑到隔壁铁匠铺,借了辆驴车——那是铁匠老张平日拉货用的,驴子虽老,脚程却稳。

    “张叔,急事,借车一用!”

    他塞了几个铜板过去,不等老张应声,已扶著母亲上了车。

    鞭子一扬,老驴“嘚嘚”跑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顛簸得厉害。

    何大川却还嫌慢,不断催著:“快些,再快些!”

    刘氏坐在车里,抓著车栏,看著儿子紧绷的侧脸,那张平日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

    她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打小实诚,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些年说亲的也不少,他却总推三阻四。

    自己也看出来他的心思,可自己也跟沈氏打听过他们是要离开长安的,两个孩子无缘……

    “大川,”刘氏轻声道,“一会儿到了沈家,你……莫要太急。沈家妹子若真病了,咱们帮衬是应当的,可也得分寸。”

    何大川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闷声应道:“儿子晓得。”

    可他心里早已乱了。

    眼前不断闪过青芜的模样——那次她来铺子找他打听过所,虽穿著一身男装,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次在沈家吃饭,她端菜布菜,动作轻巧又利落;还有更早以前,初次在萧府相见,青芜在他面前“何大哥、何大哥”地叫……

    那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总遇上这些糟心事

    驴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向东疾行。

    行至半途,刘氏忽然叫停。

    “空手上门不合適。”

    她说著下了车,走进路旁一家糕点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却飘著甜香。

    刘氏仔细挑选了几样——一包鬆软的桂花糕,一包酥脆的桃酥,还有一包沈氏从前爱吃的芝麻糖。

    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这才重新上车。

    何大川急著赶路,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

    他接过糕点放在膝上,那甜香丝丝缕缕飘上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躁。

    不多时,驴车终於停在槐花巷沈家门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何大川跳下车,扶母亲下来,自己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然。

    刘氏看他一眼,轻轻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青芜站在门內。

    何大川的心猛地一紧。

    她瘦了。

    不过半月未见,那张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穿著件半旧的鹅黄襦裙,外头罩著浅青色的半臂,头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

    只是那双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刘婶何大哥”青芜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让何大川心头一暖。

    他忙侧身让母亲先进,自己跟在后面,目光却忍不住追著青芜的身影。

    青芜接过刘氏手中的糕点,引著两人往院里走,朝里屋方向扬声唤道:“娘,刘婶和何大哥来看您了!”

    院子里,沈氏正躺在檐下的竹製躺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绒毯。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却仍显得单薄。

    听见动静,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刘家姐姐……”

    刘氏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轻轻按住她:“快別起来!既病著,就好好养著。”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仔细端详沈氏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氏勉强笑了笑,握住刘氏的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话虽如此,她眼角却有些湿润——病中见故人,总是格外脆弱。

    青芜搬来两个竹椅请何大川和刘氏坐下,又去灶房沏茶。

    何大川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看她轻手轻脚地洗杯子、取茶叶、冲热水,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茶端上来,青芜將菜篮子挎在臂弯里,对刘氏道:“刘婶,您陪娘说说话,我去买些菜,晌午就在这儿用饭吧。”

    刘氏点点头,却朝何大川使了个眼色。

    何大川会意,忙起身:“青芜妹子,我陪你去。菜市人多,你一个人拿东西不便。”

    青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轻声道:“那麻烦何大哥了。”

    两人並肩走出巷子。

    青芜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

    何大川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上,心里一阵发涩。

    “何大哥,”倒是青芜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多谢你跟婶子来看我娘。你们……怎么知道我娘生病了”

    何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著词句:“今日铺子里来了两位客人,閒谈时说起……说起槐花巷的事。”

    他將听到的那些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那些污言秽语,只说王媒婆和赵掌柜闹出的丑事,以及沈氏被气病的传闻。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青芜的神色。

    青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这反应平静得让何大川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问:“青芜妹子,你……你不必將这些糟心事放在心上。那些人作恶,自有天收。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婶子的身子。”

    顿了顿,他又看向她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妹子原打算离开长安,如今……不知作何打算”

    青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悠悠飘著。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走了。”

    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何大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来,几乎要衝出喉咙。

    他强自镇定,等著她往下说。

    “一来,我娘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青芜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大夫说,她早年亏空得厉害,这次又是急火攻心,需得好生將养,再不能劳碌奔波。我要留在长安,陪著她治病、养身体。”

    “二来,长安是帝都,好的大夫多,医馆药铺也齐全。无论何时需要,我都能请到大夫,抓得到药。若去了別处,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急症,唯恐耽误了病情。”

    她说著,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再者,经过这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在天子脚下,尚且有王媒婆、赵掌柜这般心肠歹毒的恶人。我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我又不会武艺,如何能平平安安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看向何大川,眼神平静而坦然:“至於那些糟心事……何大哥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该日夜受良心谴责、受世人唾弃的,是那些做坏事的人。我沈青芜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何必为他们造的孽折磨自己”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如秋水。

    那姿態里有一种何大川从未见过的坚韧——不是忍气吞声的隱忍,也不是强作镇定的偽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的底气。

    仿佛那些足以压垮寻常女子的流言蜚语,在她这里,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心疼,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愈发明晰的倾慕。

    这样的姑娘,像石缝里长出的青竹,风雨再大,也压不弯她的脊樑。

    “青芜妹子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郑重而诚恳,“清者自清。长安是你的家,你想留下,便留下。往后……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青芜笑了,那笑容真诚了许多:“那就先谢过何大哥了。”

    两人继续往菜市走。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何大川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轻盈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她不走了。

    她留在了长安。

    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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