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宿舍的灯已经调成了暖黄色。

    王浩的四人床上传来均匀的鼾声，老陈的机械键盘在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那家伙又在熬夜改代码了。

    阿杰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隐约能听见耳机里漏出的流行歌曲旋律。

    陆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摸出来时，屏幕亮得刺眼。

    是李若雨的消息，时间显示十点五十八分：

    还没睡？

    后面跟着个月亮表情，和他白天在她课表便签上画的小太阳遥相呼应。

    陆沉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键盘上悬了悬。

    最终回了个刚洗完澡，附带自己刚拍的浴室窗外。

    月亮正爬上梧桐树梢，被枝桠切成碎片，像撒了把银箔。

    对话框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又消失，反复三次后，李若雨发了段语音。

    陆沉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她轻笑一声：

    骗人，男生洗澡哪有这么快？

    他的耳尖瞬间发烫，想起下午在食堂帮她捡掉落的教案时，她发梢扫过他手背的触感。

    真的。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就...冲了个战斗澡。

    这次语音来得很快，带着点气音：

    那我等你。

    陆沉这才注意到手机右上角的视频通话请求，李若雨的头像在闪烁。

    是她常穿的那件米白针织开衫，背景是图书馆落地窗的剪影。

    他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拧干，头发还滴着水就点了接听。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李若雨靠在床头，身上裹着浅粉色的蕾丝睡裙。

    睡裙的领口缀着细珍珠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袖口是荷叶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腕骨处还留着下午他帮她调试投影仪时，她抬手扶眼镜蹭上的铅笔印。

    她背后的台灯调得很暗，暖黄光晕裹着她的长发。

    发尾卷成小波浪，有几缕垂在锁骨处，像沾了蜜的丝绒。

    抱歉，刚才在吹头发。

    陆沉把手机架在书桌上，特意调整了角度，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光线里。

    他看见李若雨的目光扫过他滴着水的发梢，嘴角微微翘起：

    战斗澡的成果？

    陆沉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沾着洗发水的泡沫。

    王浩非说我像落汤鸡，结果他自己洗了半小时。

    李若雨轻笑出声，伸手拨了拨耳侧的碎发：

    你们宿舍...热闹吗？

    老陈在敲代码，阿杰戴耳机打游戏，王浩...

    陆沉顿了顿，想起半小时前王浩拍着他肩膀说沉哥有情况了的欠揍模样。

    他刚被我按头睡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打扰你了？

    李若雨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没有没有。

    陆沉连忙摇头，手机屏幕里的她连睫毛都在发光。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一角，吹得书桌上的《机械制图》哗哗翻页。

    陆沉瞥见夹在书里的银杏叶。

    今晚在食堂外捡的，叶脉间还凝着晚露的湿痕。

    慌忙伸手压住。

    李若雨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忽然说：

    你桌上那本《机械原理》，是我借你的吧？

    啊...对。

    陆沉这才想起。

    我明天就还你。

    不用急。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边缘。

    我在实验室改论文，总看见它躺在你桌上。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周三下午，自己在她教室后排补作业。

    她抱着一摞教案经过时，教案角轻轻扫过他手背；

    想起周五实验课，他调试仪器出错，她俯身为他讲解，发梢扫过他手背的温度；

    想起今晚食堂停电时，她攥着他的手腕往安全通道跑，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若雨。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

    你今天...穿的那条白裙子，很好看。

    屏幕那端的李若雨愣住了。

    她的耳尖慢慢泛红，手指绞着睡裙的蕾丝边，把珍珠链扯得微微晃动：

    就...随便穿的。实验室空调太冷，我怕着凉。

    不是。

    陆沉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喉结动了动。

    是真的好看。像...像图书馆窗外的玉兰花。

    李若雨低头笑了，发顶的呆毛随着动作翘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陆沉想起她改论文时，会在批注里写这个推导很巧妙呢；

    想起她给本科生讲课时，会蹲下来帮小朋友捡掉在地上的铅笔；

    想起她刚才发语音时，尾音轻轻上扬的模样。

    跟你学的。

    李若雨的脸更红了。

    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陆沉看见她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陆沉，你知道吗？

    我今天改论文时，对着数据看了三个小时。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突然就想起你说的话。误差不是错误，是数据在说话

    陆沉的胸口发烫。

    那是上周实验课上，他帮她调整传感器参数时说的话。

    当时她皱着眉盯着示波器，他用笔杆敲了敲显示屏：

    别急，误差不是敌人，是数据在告诉我们哪里没做好。

    后来我换了种算法，结果和预期吻合度提高了12%。

    李若雨的声音里有笑意。

    我给导师发消息，他回了个。但我知道...是你教我的。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他想起昨晚在图书馆，李若雨趴在桌上小憩，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她背上。

    把她的毛衣照成半透明的。他鬼使神差地画了张速写。

    她微卷的发尾，搭在椅背上的手指，还有她放在教案上的银杏叶书签。

    画纸被他夹在《机械制图》里，此刻正压在那片真实的银杏叶下。

    若雨。

    他说。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为什么选数学系？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抱着一摞《微分几何》从他身边经过，发梢扫过他手背的触感。

    我总觉得，数学太抽象了。

    李若雨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

    陆沉看见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床头的相框。

    照片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满分试卷站在樱花树下。

    因为我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

    他是中学数学老师。小时候总说，数学是最浪漫的语言。他说1+1=2是宇宙的承诺，是圆的无尽诗篇，是生长的魔法。

    陆沉静静听着。

    后来他生病了。

    李若雨的声音更低了。

    最后那段时间，他总说若若，别被数字困住，要去感受生活里的数学。

    所以我读研究生时选了应用数学，现在做教育大数据...就是想把他说的，变成能摸得着的东西。

    陆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

    李若雨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你教我的那些，不是机械原理，是...生活里的浪漫。

    陆沉的喉咙发紧。

    若雨。

    他说。

    我想...我想和你一起看更多的。

    屏幕那端的李若雨愣住了。她的手指绞着睡裙的蕾丝边，珍珠链在锁骨处晃出细碎的光。

    陆沉看见她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还在笑：

    陆沉同学，你这算...表白吗？

    陆沉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得不像话。

    不算的话...那我能再表白一次吗？

    李若雨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

    陆沉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李若雨发来的消息：

    我明天早上七点，食堂一楼，等你。

    带银杏叶。

    她又补了一句。

    要新鲜的。

    陆沉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发现她的睡裙领口露出半截项链。

    是枚银杏叶形状的银坠子，和他口袋里那片银杏叶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说。

    我一定带。

    视频通话结束时，陆沉的手机屏幕映着他发烫的脸颊。

    他摸出枕头下的银杏叶，叶脉间还留着李若雨指尖的温度。

    下午她帮他捡手机时，不小心碰到了那片叶子。

    宿舍里传来王浩的翻身声，老陈的键盘声停了，阿杰摘下了耳机。

    陆沉把银杏叶小心夹进《机械制图》，然后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像春溪，像暗区里终于找到安全区的蜂鸣。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正空，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流动的水墨画。

    陆沉摸出手机，翻到和李若雨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一点二十三分：

    晚安，陆沉。

    他回复：

    晚安，若雨。

    然后又补了句：

    梦里见。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陆沉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能听见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窗外飘来的桂花香，能感觉到被子里残留的洗发水味道。

    是他最爱的青柠味，和李若雨用的同款。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若雨穿蕾丝睡裙的模样。

    浮现出她讲数学时的眼睛，浮现出她在食堂里，踮起脚尖帮他理衣领的动作。

    他知道，明天的食堂会有糖醋排骨，会有新鲜的银杏叶，会有一个穿着米白针织开衫的女孩，笑着对他说：

    早呀，陆沉同学。

    而他会把那片带着晨露的银杏叶别在她耳边，说：

    若雨，今天的浪漫，从早餐开始。

    宿舍的夜越来越静。

    陆沉裹紧被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的月光一起，轻轻落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