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男生宿舍时，走廊的声控灯因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
他摸黑掏出钥匙，金属齿才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浩的大嗓门：
“我靠！陈凡你又把臭袜子塞床底了？”
“那能怪我吗？”
陈凡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
“刘杰非说我打游戏时脚臭，非让我脱了晾着！”
陆沉笑了笑，推开门。
宿舍里乱得像被台风扫过。
刘杰的游戏手柄扔在键盘上，王浩的运动鞋东倒西歪，陈凡的课本摊了半张床。
但此刻，三双眼睛都齐刷刷盯着他。
“陆哥，你脸怎么红得跟烤虾似的？”
刘杰最先凑过来，伸手摸他额头。
“烫得能煎鸡蛋了！”
陆沉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白天在夜市吹了风，又喝了冰奶茶。
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像塞了团烧红的棉花。
他勉强扯出个笑：
“可能……有点中暑。”
“中暑能烧成这样？”
王浩拽着他胳膊往床边按。
“躺着！陈凡，去医务室拿体温计！”
陈凡应了一声，跑出去时撞翻了刘杰的水杯。
水渗进陆沉的鞋里，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床单都沾在背上。
“39.5度。”
陈凡举着体温计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陆哥，你这烧得不轻。”
王浩立刻翻出手机：
“我打120？”
“等等。”
陆沉抓住他的手腕。
“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昨天夜市的烤鱿鱼，我好像没煮熟。”
他想起昨晚李若雨咬着鱿鱼须笑他“像只猫”，喉咙又疼了些。
“不行，必须去医院。”
王浩不容置疑。
“刘杰，去叫车；陈凡，收拾东西；陆哥，穿外套。”
陆沉被他们架着往外走时，迷迷糊糊想起李若雨。
她今早说要改论文，现在应该还在办公室。
他摸出手机，编辑了条消息：
“若雨，我有点不舒服，可能要去人民医院，别担心。”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眼前一黑，栽进了王浩怀里。
龙岗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飘着消毒水的气味。陆沉被安置在抢救床上，额头敷着冰袋，手腕扎着输液针。
王浩攥着缴费单来回跑，刘杰蹲在墙角抽烟（被护士瞪了一眼才掐灭）。
陈凡举着陆沉的手机，不断刷新着李若雨的聊天框。
“陆哥的手机一直在震。”
陈凡把手机递给王浩。
“是李教授发的。”
王浩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是李若雨的消息：
“陆沉，我改完论文了，你到家了吗？怎么不回消息？”
“她肯定急坏了。”
刘杰戳了戳陈凡。
“你去接她？”
陈凡摇头：
“我不敢，陆哥说李教授生气时像只炸毛的猫。”
“滚。”
王浩骂了一句，低头给李若雨回消息：
“李教授，陆沉在龙岗人民医院急诊，急性肠胃炎，我们现在陪着他。”
消息刚发出去，急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李若雨踩着高跟鞋跑进来，米色西装裙被风掀起一角。
发间的珍珠发簪歪了，脸上全是焦急：
“陆沉呢？”
“在这儿。”
陆沉躺在床上，声音哑得像砂纸。
“若雨……”
李若雨扑到床边，指尖轻轻碰他的额头：
“烫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我早上改论文，你消息只回了个‘嗯’，我还以为……”
“对不起。”
陆沉想抬手摸她的脸，却被输液管扯得动不了。
“我怕你担心。”
“傻不傻？”
李若雨吸了吸鼻子，转头对王浩吼。
“医生怎么说？”
“急性肠胃炎，要输液三天。”
王浩递过病历本。
“医生说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让这两天吃流食。”
李若雨翻到缴费单，眉头皱成川字：
“三千八？”
“医保报了一半。”
陈凡小声说。
“陆哥说不用你垫钱。”
李若雨没接话。
她握住陆沉的手，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针孔：
“疼吗？”
“不疼。”
陆沉盯着她泛红的眼尾。
“若雨，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
李若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昨天还说不舒服，我以为……以为你只是中暑……”
她突然想起什么。
“夜市的烤鱿鱼！你昨天说没煮熟，是不是那时候就吃坏了？”
陆沉点头：
“可能……”
“陆沉！”
李若雨掐了掐他的手背。
“以后不准吃路边摊了！”
“好。”
陆沉笑着应下。
“听你的。”
值班医生来换药时，李若雨立刻站直：
“医生，他怎么样？”
“情况稳定了。”
医生看了眼输液管。
“输完这三瓶，明天再复查血常规。
这几天注意饮食，别吃油腻的。”
李若雨认真地点头，把医生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陆沉看着她认真的侧影。
深夜的急诊室人渐渐少了。
王浩趴在陆沉床头打盹，刘杰靠在墙上刷手机，陈凡坐在椅子上打哈欠。
李若雨没离开，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陆沉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揉着。
“若雨。”
陆沉轻声唤她。
“嗯？”
“你困了就去睡。”
“不困。”
李若雨摇头。
“我看着你。”
她的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血管。
“你小时候发烧，是不是也这样？”
陆沉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李若雨笑了。
“她说你小时候最皮，爬树摔破膝盖不肯哭，发烧却像块软糖，攥着我妈的衣角直哼哼。”
陆沉的心软成一汪春水。
“若雨。”
他轻声说。
“以后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也要给我讲这些。”
“好。”
李若雨笑着应下。
“讲到你耳朵起茧。”
凌晨三点，陆沉被尿意憋醒。
他动了动，输液管跟着晃了晃。
李若雨立刻惊醒，伸手扶他：
“要上厕所？我叫护士。”
“不用。”
陆沉摇头。
“我自己能去。”
他掀开被子，却发现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刚站起来就栽回床上。
“陆沉！”
李若雨急得要扶他，却被他攥住手腕。
“我自己来。”
他咬着牙，扶着床沿慢慢挪到床边。
“若雨，你坐下。”
李若雨乖乖坐下，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卫生间走。
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单薄，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大梅沙，他背着她踩沙子的样子。
那时他的背宽得像堵墙，现在却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陆沉从卫生间回来时，李若雨正盯着输液管发呆。
他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在想什么？”
“想……”
李若雨抬头。
“想你要是永远不生病就好了。”
陆沉笑了：
“那我得天天喝你煮的红糖姜茶。”
“不止。”
李若雨戳了戳他的胸口。
“还要每天给我剥螃蟹，陪我去逛夜市，给我画团扇……”
“都答应你。”
陆沉握住她的手。
“等我好了，我们把这些都补上。”
李若雨的眼眶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手背：
“笨蛋。”
早上六点，陆沉的点滴换完最后一瓶。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若雨趴在床边，发梢垂落，睫毛上沾着细汗。
王浩、刘杰、陈凡挤在另一张空床上，刘杰的脑袋枕着王浩的肩膀，陈凡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
“醒了？”
李若雨立刻抬头，眼睛里亮着光。
“饿不饿？我去买粥。”
“不饿。”
陆沉拉住她的手。
“若雨，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李若雨笑着。
“护士说可以陪护，我就没走。”
她的指尖蹭过他的手背。
“你烧退了，37.8度。”
“真的？”
陆沉松了口气。
“那你也能去睡会儿了。”
“不着急。”
李若雨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想多陪陪你。”
王浩揉着眼睛坐起来：
“陆哥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陆沉冲他笑。
“谢了，兄弟。”
“谢啥。”
王浩挠头。
“陈凡昨晚跑了三趟便利店，给你买了粥和水果。”
陈凡把塑料袋递过来：
“热乎的小米粥，护士说能吃。”
陆沉接过粥，打开盖子，米香混着红枣的甜涌出来。
他舀了一勺，吹凉后递到李若雨嘴边：
“你也吃。”
李若雨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甜。”
“那……”
陆沉舀起一颗红枣，轻轻喂到她嘴边。
“再吃颗红枣？”
李若雨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嘴含住红枣，指尖攥紧他的衣角：
“陆沉……”
“嗯？”
“你再这样，我……我要亲你。”
陆沉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她泛红的脸颊，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
“好。”
王浩和刘杰憋着笑，陈凡推了推刘杰：
“走，去买包子，别打扰他们。”
两人蹑手蹑脚走出病房。
陆沉望着李若雨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
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眼下，像画了层淡墨的妆。
他舀起一勺粥，吹凉后喂到她嘴边：
“若雨，以后我要每天都给你煮粥。”
“好。”
李若雨笑着应下。
“但今天，你要先吃完这碗。”
陆沉低头喝粥，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他望着李若雨眼里的温柔。
而此刻，窗外的阳光正漫进来，落在他们的交握的手上。
落在李若雨发间的珍珠发簪上，落在陆沉床头的病历本上。
那上面写着“急性肠胃炎”，却也写着“已退烧，情况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