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内,此时人声鼎沸。
李丽质身着着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被一群穿着各色汉服的现代女孩围在了中央。
这时候的她,就像是掉在玻璃珠里的极品羊脂玉,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温润和高贵,根本无需任何刻意的姿态,就足以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姐姐,你这件衣服的料子好特别啊,我刚才进了一点,看这裙摆上的牡丹暗居然会随着光线变色!”
一个穿着宋制褙子的小姑娘,一脸激动问道,“这是哪家大店铺的高定呢?得大几千块钱吧?”
“是呀是呀,还有你这头上的这只金镶玉步摇!”另一个女孩激动得直跺脚,“走起路来,流苏摇晃的幅度都有那么韵律,这绝对不是市面上那种几十块钱流水线的产品。”
“这工艺简直是像博物馆里拿出来一样。”
面对着这些热情的有些过分的后世女孩,李丽质并没有慌乱。
“这……这是我夫君替我寻来的,具体出自哪家铺子,我也不太清楚。”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给了站在一旁充当“保镖”的陈熙。
陈熙咧嘴一笑,十分自然地揽住了李丽质的肩膀:“私人定制,独家孤本,绝不撞衫。各位小姐姐,衣服再好也得看穿在谁身上,不是吗?”
“我家媳妇这气质,披条麻袋都是仙女!”
“切———”
周围的女生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虽然被三丽这狗粮,但是眼前这逼人却谁也生不起气来。
就在这气氛其乐融融之际,一道略显突兀,带着几分傲慢的男声从人群外围中插了进来。
“私人定制,我看是瞎改乱造的‘影楼风’吧!”
一个穿着略显浮夸,所谓的“魏晋风”大袖衫,手里还举着一个云台相机的年轻男人闯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随着两个举着打光灯的助理,显然是一个在做直播的漫展网红。
这男子上下打量了李丽质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艳,但是为了在自己直播间立住“考据大佬”的人设,他还是故意板起脸,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指点着江山。
“这位小姐姐,你长得确实漂亮,气质也不错,但这身衣服穿出来参加漫展,简直是对于我们传统汉服文化的误导。”
他指着李丽质裙摆上那隐隐流转的金光,对着自己的镜头大声说道:“家人们看好了,她这裙子上用的是金线织法,明显就是所谓的‘蹙金绣’!”
“但这种绣法根本不符合唐代早中期的服饰史。根据敦煌莫高窟壁画和阿斯塔那古墓出土的文物来看,初唐到盛唐时期,平民和普通贵族女子的服饰多以印花、夹缬为主!”
“大面积的使用金线刺绣,那是晚唐甚至五代时期才在民间流行的奢靡之风。你这形制明明偏向初唐,却用了晚唐的绣法,这不是典型的关公战秦琼,张冠李戴嘛?”
网红男子得意洋洋地甩了下袖子,仿佛自己就是历史的审判官:“汉服复兴,讲究的是‘形制正确,有史可考’。你这样穿好看是好看,但只能叫做‘古装’可不能叫做汉服!”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热闹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几个刚才还围着李丽质求着加好友的小姑娘,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虽然她们觉得这网红说话太难听,但是对方搬出了壁画和出土文物,听起来一套一套的,一时间她们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陈熙眉头却皱起来。
这年头总有这种,读了两篇网上的百科就跑出来充当“专家”的半吊子。
他刚想上前一步,把这不长眼的小子怼回去,手腕却被一只温润的小手轻轻拉住了。
李丽质微微跨起一步,将陈熙挡在了自己身后。
而另一边,大唐时空。
“放肆!”
李世民怒了,一巴掌将御案拍得震天响,“这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夫!山野刁民,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朕的嫡公主指手画脚!”
“他说什么?说朕的李丽质穿的是瞎乱改造的?”李世民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虽然这套衣服确实是后世所造,好歹也遵循了我大唐的形制!”
“没什么见识的昏球,怎么敢质疑朕的公主?!”
长孙皇后虽然也是气愤,但看着天幕中女儿那平静如水的面容,眼中却闪过一丝骄傲:“二郎,莫急。你看丽质,她并未动怒。我大唐的公主,又岂会被这等井底之蛙折了颜面?”
现代时空。
李丽质看着眼前这个举着镜头、一脸得意的男子,没有愤怒,也没有羞窘。
那双清澈的杏眼中,反而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那种眼神,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在看着一个自以为是的凡人。
“这位公子。”
李丽质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却犹如泉水击石,不高不低,清楚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刚才说看过敦煌的壁画,也研读过古墓的文物,以此来断定我这身衣冠不合形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且问你,哪些壁画是画的是何人?你考据的陵墓又是何等品阶?”
网红男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昂首挺胸道:“自然是唐朝的达官贵人,还有丝路上的富家商贾,那都可是历史的铁证。”
“富家商贾?达官贵人?”闻言,李丽质却笑了,“原来你所谓的符合‘形制’的大唐衣冠,最高也不过是一些寻常臣子或商贾的行头。”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那条淡碧色的披帛,动作优雅得浑然天成。
“你说的确实不错,初唐时候,因太上皇与当今……与唐太宗皇帝崇尚节俭,却有明令,严禁民间滥用金银丝线。”
“可你知道吗?《大唐律》中亦有明文:‘自王公以下,不得着绫罗、蹙金、蹙银’。”
李丽质目光如炬,直视着那名网红说道:“这就意味着蹙金之法可并非晚唐才有,而是在初唐及盛唐时期,它就是皇室的‘特供’!”
“我这裙摆上的牡丹呢,用的是‘盘金绣’与‘蹙金绣’结合的双面技法。”
“这两种技法,分别是将赤金捶打成极薄的金箔,再切割成细如发丝的金线,以丝线钉缝于雨丝锦上。”
“此等手艺,需十名熟练绣娘耗时三月方能成其一件。因为工艺繁琐、造价极高,太宗皇帝曾下旨,此等织物,非皇家内库尚服局不得督造,非后妃、嫡公主不得僭越穿着!”
说到这里,李丽质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俯视天下的皇家威严,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你所考据的那些壁画与平民古墓中,当然寻不到蹙金绣的痕迹!因为那些画工和墓主人,终其一生,连仰望这等衣冠的资格都没有!”
“你拿着寻常百姓和臣子的规矩,来妄图丈量我大唐皇室的威仪,这不叫考据。”李丽质的声音清冷而威严,“这叫——僭越!叫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