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时,指尖都在发颤。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像敲在十几年的时光上。
屋里积了些灰,却没想象中荒芜。
他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心脏猛地一缩。
窗帘还挂在那里。
浅灰色的亚麻布料,带着细窄的白条纹,是晚晴当年一眼选中的款式。
“守业你看,这个颜色耐脏,还显亮堂,客厅本来采光一般,挂这个准没错。”
当年她的声音,仿佛还飘在空气里。
守业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窗帘边缘。布料有些陈旧,却被妥善收过,没有发霉的痕迹。他记得离婚后自己远走中东,把房子托付给了邻居照看,想必是邻居按晚晴当年的习惯,定期通风晾晒。
“还留着……”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装修工人跟着进来,递上设计图:“陈先生,咱们按之前说好的,全拆了重新装?”
守业的目光掠过窗帘,又转向厨房,摇了摇头:“客厅窗帘别动。”
工人愣了下:“这窗帘都旧了,换个新的多好看。”
“不换。”守业的语气很坚决,“就留着它。”
工人没再多说,点点头记下。
守业走进厨房,更是怔住了。
灶台旁的调料罐,整整齐齐摆成一排。盐罐在最左边,紧挨着是酱油瓶,然后是醋、蚝油、胡椒粉……和当年晚晴在时,一模一样的顺序。
他记得晚晴总说:“调料就得按常用程度摆,炒菜时手一伸就够着,省得慌。”
那几个陶瓷调料罐,边缘都有些磕碰的痕迹,是当年晓宇小时候调皮摔的。晚晴舍不得扔,说“能用就好”,一直用到他走。
“居然还摆着……”守业弯腰,指尖碰了碰盐罐的盖子。
灰尘落在上面,薄薄一层。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先擦盐罐,再擦酱油瓶,一个一个,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晚晴下一秒就要走进来,拿起它们炒菜。
“师傅,厨房这些调料罐,也别动。”守业回头对工人说。
工人挠了挠头:“陈先生,装修完厨房焕然一新,留着这些旧罐子,会不会不太搭?”
“搭。”守业的声音有些哽咽,“它们就该在这。”
接下来的日子,守业守在空宅里,看着工人敲墙、铺砖、刷漆。
他每天都要做的事,就是擦拭那些没动的旧物。
早上起来,先擦窗帘轨道,再擦调料罐,然后是阳台栏杆上,晚晴当年挂花盆留下的挂钩。
每擦一下,就像在触摸晚晴的温度。
“晚晴,我回来了。”他对着空屋说,“我把家重新弄了弄,你喜欢的都留着。”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窗帘,发出轻微的响动。
晓宇打来电话时,守业正在擦调料罐。
“爸,你到家了?装修还顺利吗?”
“顺利。”守业的声音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妈当年选的窗帘,还有厨房的调料罐,我都没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宇的声音带着点复杂:“妈知道你回去了。”
守业的动作顿了顿:“她……怎么说?”
“她让我转告你,保重身体。”
“保重……”守业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慢慢红了,“好,你替我谢谢她。”
挂了电话,他对着调料罐,又像是对着空气,轻声说:“晚晴,我会的。”
装修进度很快,屋里渐渐有了新的模样。地板换了防滑的实木,墙面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家具也换了新的,唯独客厅的窗帘和厨房的调料罐,依旧是旧时光的样子。
守业每天晚上都住在次卧,主卧的床品,他也换成了新的,却保留了当年晚晴喜欢的浅色系。
睡前,他总会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窗帘。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当年你总说,等晓宇长大了,咱们就好好歇一歇,在这屋里看看电视,喝喝茶。”他对着影子说,“现在晓宇大了,我也回来了,可你……”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就着温水吃下,缓了缓气。
邻居张婶来看热闹时,守业正在阳台浇水。
“守业啊,可算回来了!”张婶笑着走进来,“这房子装得真漂亮。”
守业点点头,笑了笑:“麻烦张婶这些年帮忙照看。”
“客气啥,都是邻居。”张婶的目光落在客厅的窗帘上,“这窗帘,还是晚晴当年选的吧?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当时还拉着我帮她参考呢。”
“嗯。”守业的声音低了些,“留着念想。”
张婶叹了口气:“晚晴这姑娘,心细着呢。当年你们俩多好,可惜了……”
守业没接话,只是低头浇花。
“对了,”张婶忽然说,“前两天我碰到晚晴,跟她说你回来了,她就笑了笑,没多说啥。”
守业的手顿了顿:“她还好吗?”
“挺好的,杂货店生意越来越红火,人也精神。”张婶看了看他,“守业,你这回来,就打算一直留在岛上了?”
“嗯,不走了。”
“那……没想过再找一个?”张婶试探着问。
守业抬起头,目光坚定:“没人能替代她。”
张婶愣了下,随即叹了口气:“也是,晚晴那样的姑娘,不好找。”
送走张婶,守业回到厨房,又拿起了调料罐。
他把每个罐子都打开,闻了闻里面的调料,都已经过期了,却舍不得扔。
“晚晴,你看,我把你的东西都留着。”他轻声说,“就像你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想起当年,晚晴总在厨房里忙碌,系着围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那时的日子,多好啊。
可他偏偏,亲手把一切都毁了。
守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眼眶发热。
他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拭调料罐,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错过的时光,都擦回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客厅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守业关掉灯,坐在黑暗里。
屋里很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他知道,晚晴不会再回来了。
可这些旧物还在,她的痕迹还在,就够了。
他会守着这栋房子,守着这些旧痕,守着心底的思念,过完剩下的日子。
“晚晴,我会保重的。”他对着空屋,又说了一遍,“就像你希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