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遗梦·第636章

    有人开玩笑说：“这是找好了接班人。”

    晚晴笑而不语。

    店里刚忙完一阵，姑娘擦着柜台，手脚麻利。

    眉眼干净，做事稳当，话不多，眼里有活。

    晚晴看着她，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只是当年，她身边有个人。

    如今，只剩她自己。

    街坊四邻爱凑过来闲聊。

    杂货店是海坛岛的消息中心，谁家大事小事，都要在这儿绕一圈。

    有人捧着刚买的酱油，笑着打趣：“晚晴啊，你这徒弟教得真好，以后这店，有人接手了。”

    晚晴低头整理零钱，嘴角轻轻弯了弯。

    没应声。

    又有人接话：“可不是嘛，一看就是个踏实孩子。你一个人撑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以后有人接班，你就享清福咯。”

    晚晴把零钱码得整整齐齐。

    指尖微微一顿。

    接班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心上，却沉得很。

    她抬头，看向正在摆货的姑娘。

    姑娘被说得不好意思，脸微微红：“阿姨，我还差得远呢。”

    “不急。”晚晴声音温和，“慢慢学，都能会。”

    “店里这些事，不难。”

    “难的是，守着一颗心。”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叹。

    旁人听不懂，只当她是欣慰。

    “你看晚晴多疼她，跟亲闺女一样。”

    “以后这店，就是这姑娘的了。”

    “晚晴这是提前找好接班人，省心。”

    一句句玩笑，真诚又热闹。

    晚晴站在柜台后，依旧笑而不语。

    她不是在找接班人。

    她是在找一个念想。

    这么多年，一个人看店，一个人进货，一个人守着日夜。

    天亮开门，天黑关门，风雨不误。

    岛上的人都说，晚晴韧，晚晴稳，晚晴心里装着事，却从不往外说。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守的不是一家店。

    是当年没守住的家。

    是当年没说出口的话。

    是那个叫守业的人，留在她生命里的痕迹。

    旁人说“接班人”，她不反驳。

    反驳了，就要解释。

    解释了，就要掀开旧伤疤。

    这么多年，伤疤早已结痂，一掀，还是疼。

    她笑。

    笑得温和，笑得平静，笑得让人看不出心事。

    心里却翻涌着一句话。

    真正的接班人，早就不在了。

    当年那个和她一起规划小店，一起商量进货，一起想着把日子过红火的人。

    早就走散在岁月里。

    姑娘端来一杯水：“阿姨，您喝口水。”

    晚晴接过，指尖触到温热。

    “辛苦了。”

    “不辛苦，阿姨您才辛苦。”姑娘真诚道，“您一个人撑这么大的店。”

    晚晴喝了一口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却暖不透心底最凉的那一处。

    “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了半生风雨。

    旁人还在说笑。

    “晚晴，以后你就轻松了，不用天天起早贪黑。”

    “等姑娘上手，你就到处逛逛，享享清福。”

    晚晴抬眼，望向门外。

    门外是龙滩的方向。

    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她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年轻的身影，站在门口，等她收摊。

    一晃神，只剩空荡荡的街。

    她又笑了笑。

    依旧，不语。

    笑是给别人看的。

    不语，是说给自己听。

    哪有什么接班人。

    店可以有人接。

    日子可以有人过。

    可那段青春，那份心动，那场错过。

    谁也接不了。

    谁也替不了。

    有人笑着摇头：“你看晚晴，心里肯定乐坏了，就是不说。”

    晚晴轻轻放下杯子。

    目光柔和，平静无波。

    旁人以为她是默认。

    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不是默认找接班人。

    她是默认，这一生，终究是一个人，走到了头。

    笑而不语。

    是成全，是放下，也是最深的沉默。

    店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晚晴站在人群中央，却像站在孤岛之上。

    无人靠近，无人知晓。

    无人能懂，她那一声笑里，藏了多少未完成。

    藏了多少，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