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带着未婚妻回家那天，阳光正好洒在海坛岛的巷口。

    守业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牵着女孩的手，眉眼弯弯，笑得踏实又安稳。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很少拥有过的、踏实的幸福。

    女孩乖巧懂事，轻声喊了他一声：“叔。”

    守业愣了一下，连忙应下，手脚都有些无措。

    他这辈子，很少这样手足无措过。年轻时意气风发，后来独来独往，心硬得像海边的礁石。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他心口忽然一软，又一酸。

    “进来坐，屋里亮。”他声音有些哑。

    晓宇拉着女友坐下，给她倒茶，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守业坐在一旁，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海风吹过巷子。

    那时他还年轻，晚晴也还在身边。

    他们也是这样，并肩走在龙滩的沙滩上，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着以后。

    “守业，以后我们的家，要面朝大海。”

    “等我们有孩子，要教他在海边跑，教他认识浪花。”

    “孩子长大了，我们就在岛上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些话，轻飘飘地落在风里，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情话，听过就算。

    他那时满脑子都是生意、面子、出人头地，觉得儿女情长耽误前程。

    他总以为，日子还长，机会还多，晚晴会一直等他。

    他以为，只要他赚够了钱，就能把所有亏欠都补上。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爸，你怎么了？”晓宇看他出神，轻声问。

    守业连忙擦了擦眼角，勉强笑了笑：“没事，风大，迷了眼。”

    “看你和她……挺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爸心里高兴。”

    晓宇点点头，眼神温柔：“我也想安定下来，像妈说的，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听到“妈”这个字，守业的心猛地一抽。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他盼了半辈子，也悔了半辈子。

    年轻时，他亲手打碎了那个家。

    等他想拼回来的时候，碎片已经扎进了岁月里，拔不出来，也合不回去。

    他看着晓宇，忽然开口：“你现在……很幸福吧？”

    “嗯。”晓宇毫不犹豫，“很踏实，很安心。”

    守业沉默了。

    他也曾拥有过这样的幸福。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晚晴会在清晨给他煮一碗热粥，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失意时轻声安慰。

    她不要大富大贵，不要风光体面，只要一句真心，一份安稳。

    而他，偏偏连最基本的安稳，都没能给她。

    他忙着应酬，忙着赌气，忙着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

    他忽略她的委屈，无视她的眼泪，直到她彻底心冷，转身离开。

    等到他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爸？”晓宇又叫了他一声。

    守业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

    “没什么。”他轻轻摇头，“就是……想起以前了。”

    想起他和晚晴，也曾像晓宇这样，对未来充满期待。

    想起他们也曾手牵手，走在龙王头的沙滩上，说要在这里办一场婚礼。

    想起他们也曾约定，要一起看海，一起变老。

    可最后，承诺成空，情深缘浅。

    他用半生的漂泊，换来了一场空。

    用半生的孤独，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幸福不是赚多少钱，不是有多风光。

    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懂你沉默，有人陪你看遍潮起潮落。

    是有人在你身边，安安稳稳，不离不弃。

    而这些，他曾经全部拥有。

    却被他亲手，一一丢掉。

    眼前的儿子，正握着属于他的幸福。

    守业心中，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剜心一样的遗憾。

    欣慰的是，儿子没有走他的老路，懂得珍惜，懂得安稳。

    遗憾的是，他自己这一生，终究是错过了那个最该珍惜的人。

    他看着晓宇温柔的模样，看着阳光落在年轻人身上，温暖又明亮。

    那是他从未好好抓住过的光。

    也是他这一生，最想重来，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海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像极了晚晴当年，轻轻落在他肩头的叹息。

    守业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多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他还没有弄丢一切的时候。

    回到晚晴还笑着对他说“守业，我们以后好好过”的时候。

    可人生没有回头路。

    一步错，步步错。

    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他看着儿子幸福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欣慰，滚烫。

    遗憾，更烫。

    烫得他整颗心，都在发烫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