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是从晓宇嘴里,知道守业身体不太好的。
那天晓宇回家吃饭,随口一提。
“妈,爸最近身子不太利索,老是咳嗽,夜里也睡不好。”
晚晴正择着菜,手指一顿。
菜叶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他怎么了?”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老毛病了,又不肯好好吃药,也不肯去医院。”晓宇叹了口气,“劝不动。”
晚晴沉默下来。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眉眼。
这么多年,她早已不恨了。
只是怕,怕再牵扯,怕再心软,怕最后又是一场空。
可听到他身体不好,心还是轻轻揪了一下。
毕竟夫妻一场。
毕竟,他是晓宇的爸爸。
毕竟,是她曾真心实意爱过的人。
“我知道了。”晚晴淡淡应了一声。
那天下午,她特意去了镇上的药店。
挑了半天,选了几种温和的保健品。
有润肺的,有安神的,有补气血的。
店员笑着说:“阿姨,给老伴买的吧?真贴心。”
晚晴嘴角扯了扯,没承认,也没否认。
回到家,她把东西装好,递给晓宇。
“你拿去给你爸。”
晓宇一愣。
“妈,你……”
“别多说。”晚晴打断他,“就说是你买的。”
晓宇看着母亲,心里一酸。
他最清楚。
这么多年,妈嘴上冷淡,心里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只是骄傲,只是伤痕,让她不敢靠近。
“妈,其实你可以自己跟他说一句。”晓宇轻声劝。
晚晴转过身,望向窗外的海。
“不必了。”
“我和他,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好好照顾自己,比什么都强。”
“你拿去,让他按时吃。”
晓宇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
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傍晚,晓宇来到守业的老房子。
守业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空荡荡的花台。
人瘦了一圈,精神也差了很多。
“爸。”晓宇喊了一声。
守业回头,勉强笑了笑。
“你来了。”
“给你带了点东西。”晓宇把袋子递过去,“保健品,对你身体好。”
守业愣了愣。
“你买这个干什么,浪费钱。”
“不是我买的。”晓宇实话实说,“是妈让我带来的。”
短短一句话。
守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袋子,忽然重得像千斤。
“你说……谁?”他声音发颤。
“妈。”晓宇重复一遍,“妈知道你身体不好,特意去买的。”
守业拿着袋子,手指微微发抖。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这么多年。
离婚,分居,疏远,冷淡。
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管他了。
他以为,在她心里,他早就死了。
可现在,她居然惦记着他的身体。
居然还会,让儿子带东西来。
“她……她怎么说?”守业声音沙哑。
“妈没说什么。”晓宇轻声道,“就让你按时吃,好好照顾自己。”
守业低下头,看着袋子上的商标。
那是她一贯喜欢的牌子。
温和,实在,不张扬。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袋子上。
又一滴,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离婚之后,晚晴第二次主动关心他。
第一次,是晓宇出事的时候。
这一次,是他身体不好的时候。
原来,她不是完全无情。
原来,她还记着他。
原来,在她心里,还有一点点他的位置。
就这一点点,足够让他瞬间崩溃。
“爸……”晓宇看着父亲落泪,心里难受。
守业抬手,擦了擦眼睛。
可越擦,眼泪越凶。
像憋了半辈子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想你。
想说我错了。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想……亲自跟她说声谢谢。”守业艰难开口。
晓宇点点头:“那我叫妈过来?”
守业却猛地摇头。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胆怯。
“别。”
“别叫她。”
“我……我没勇气。”
他怕。
怕见到她,控制不住情绪。
怕说出不该说的话,再打扰她。
怕她冷淡,怕她拒绝,怕她再一次转身就走。
他现在,连面对面说一句谢谢的胆量,都没有。
“你帮我转达就好。”守业声音轻得像风。
“跟她说……谢谢她。”
“跟她说,我会好好吃。”
“跟她说……我记在心里了。”
晓宇看着父亲苍老又脆弱的模样,心疼不已。
“好,我帮你转达。”
守业坐在椅子上,抱着那袋保健品。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院子里很静。
只有海风,轻轻吹过。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
他生病,她整夜守在床边。
递水,喂药,擦汗,叹气。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才知道。
那不是理所当然。
那是爱,是疼,是牵挂。
而他,把那份真心,扔在了地上,踩得粉碎。
如今,她只是托人带了点东西。
他却已经感激涕零,连当面道谢的勇气都没有。
多可悲。
多可笑。
多可怜。
“晓宇。”守业忽然开口。
“爸,你说。”
“你妈……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晓宇点点头:“挺好的,店里生意稳定,人也安稳。”
守业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
“只要她好,比什么都强。”
他不再说话。
只是抱着那袋保健品,坐在夕阳里。
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心里又酸,又涩,又暖,又疼。
晚晴啊。
你还是心软。
你还是,给了我一点点光。
可我,连走到你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只能,隔着岁月,隔着距离,隔着人海。
默默收下这份关心。
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谢谢你。
对不起。
我爱你。
只是这三句。
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亲口说给她听了。
海风轻轻吹过。
带着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落在海坛岛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