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守业刚收拾好，听见声音，心里就明白了。

    他慢慢挪到门边，拉开门。

    邻居家的小伙子阿明，就站在门口。

    脸上带着老实的笑。

    “守业大爷，我来推您去龙滩。”

    守业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热。

    “哎，好……又麻烦你了，阿明。”

    “不麻烦，不麻烦！”阿明连忙摆手，“晓宇姐跟我说了，以后我天天来推您。”

    “您腿脚不方便，我年轻，多跑两趟不算啥。”

    守业点点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又只化作一声轻叹。

    “你们一个个的，都太照顾我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阿明轻轻扶着守业，小心翼翼地让他坐进轮椅。

    又把后背的靠垫垫得更稳一些。

    “大爷，坐好了吗？稳不稳？”

    “稳，很稳。”守业伸手摸了摸扶手，心里踏实多了。

    “那咱们走啦。”

    阿明轻轻一推，轮椅就平稳地向前滑去。

    守业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没有颠簸。

    没有喘气。

    不用扶墙，不用歇脚。

    就这么安安稳稳，往前走着。

    守业忍不住开口：“阿明，你慢点儿，不急。”

    “好嘞，我慢点儿推。”阿明立刻放慢速度，稳稳当当，“大爷，这样舒服不？”

    “舒服，太舒服了。”守业望着前方的路，轻声感叹，“以前走这条路，一步一挪，要歇七八回。”

    “现在……一会儿就出去了。”

    阿明笑了笑。

    “那是，有了轮椅，您就轻松多了。晓宇姐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

    守业轻轻“嗯”了一声。

    “我那闺女，心细，就是爱瞎操心。”

    “那是您福气好，儿女孝顺。”阿明说，“换谁家里有您这样的老人，都得惦记。”

    守业没说话，目光望向远处。

    海风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咸咸的，清清的。

    是熟悉的味道。

    “阿明，你知道吗……”守业忽然开口。

    “您说。”

    “这龙滩，我年轻时候，天天来。”守业的声音轻了下来，“跟你阿姨，就是晚晴，我们就在前面那块礁石旁待着。”

    阿明静静听着。

    “那时候，走过来，几分钟的事。”守业笑了笑，带着点怀念，“跑着跳着，都不觉得累。”

    “现在不行啦，老了，走不动了。”

    “不老，不老。”阿明连忙说，“您就是腿脚不方便，精神好着呢。”

    守业轻轻摇头。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就是怕……再不去，以后就真的看不见了。”

    阿明脚步顿了顿，语气也认真起来。

    “大爷，您别这么说。以后我天天推您来。您想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来。”

    “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守业转过头，看了看这个热心的小伙子。

    眼眶微微发潮。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我们这一辈，老了老了，还麻烦你们年轻人。”

    “不麻烦。”阿明摇摇头，“谁都有老的一天。您以前也帮过我们家不少忙，现在换我们照顾您。”

    轮椅慢慢下了坡，踩上了沙滩。

    沙子软软的，轮椅却依旧平稳。

    守业的心，一点点放了下来。

    终于，到了。

    到了那块礁石旁。

    海浪一波一波拍过来。

    声音熟悉又温柔。

    阿明慢慢停下，把轮椅停在一个视野最好的地方。

    “大爷，到了。您看。”

    守业抬眼望去。

    海还是那片海。

    滩还是那片滩。

    礁石还是那块礁石。

    一切都没变。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到了……终于到了。”

    “以后啊，您天天都能这么安稳地到这儿。”阿明笑着说，“再也不用一步一步挪了。”

    守业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轮椅的扶手。

    这轮椅，是晚晴送的。

    推他来的，是好心的邻居。

    担心他的，是儿女。

    他这一把老骨头，被这么多人捧着、护着、惦记着。

    心里又暖，又酸，又满是安稳。

    “阿明，辛苦你了。”守业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真诚，“陪我这么远过来。”

    “不辛苦，大爷。”阿明摆摆手，“您在这儿看海，我在旁边等着。您想回去了，随时叫我。”

    守业望着海面，轻轻闭上眼。

    海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

    这一路，不再辛苦。

    不再艰难。

    不再一个人，扶着墙，一步一喘。

    有人推他。

    有人懂他。

    有人成全他心里那点最后的念想。

    他坐在轮椅上，安安稳稳，安安心心。

    看着海。

    看着礁石。

    看着他们当年的地方。

    守业轻轻开口，像是对阿明，又像是对自己说：

    “这样……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