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抱着念念，轻轻拍着后背。

    动作熟稔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眼神柔得能化开水。

    守业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

    视线久久挪不开。

    晓宇站在一旁，轻声问。

    “爸，您要不要喝口水？”

    守业没应声。

    他的心思，早已飘回了几十年前。

    飘到晓宇刚出生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晚晴也是这样。

    抱着小小的婴儿，满眼温柔。

    “当年……”

    守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晓宇一愣。

    “爸，您说什么？”

    守业的目光，依旧黏在晚晴身上。

    “当年你出生的时候。”

    “你妈也是这样抱你。”

    “跟现在一模一样。”

    晚晴的动作，轻轻顿住。

    她没有抬头。

    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海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晃着木麻黄的影子。

    守业缓缓闭上眼。

    往事一拥而上。

    那时候家里穷。

    屋子小，海风大。

    晚晴整夜抱着晓宇。

    怕她冻着，怕她惊着。

    喂奶，换尿布，哼着不成调的歌。

    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那时候条件差。”

    守业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涩。

    “夜里没有灯，就点着煤油灯。”

    “你妈抱着你，一坐就是半宿。”

    晓宇听得鼻尖一酸。

    她从没听过父亲讲这些。

    晚晴依旧低着头。

    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那时候忙着出海。”

    “顾不上家。”

    “家里大小事，全是她一个人扛。”

    守业的喉结滚了滚。

    酸涩从心口往上涌。

    “她从来没跟我喊过苦。”

    “再累，也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干干净净，白白胖胖。”

    晚晴终于轻轻开口。

    “都是当妈的应该做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守业知道。

    那时候的日子有多难。

    “是我不好。”

    守业忽然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晓宇愣住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当年的错。

    “我那时候年轻，脾气硬。”

    “只顾着挣钱，只顾着面子。”

    “忽略了她，也忽略了家。”

    他看着晚晴熟练哄着孙女的样子。

    心口像被细沙慢慢磨着。

    又酸，又胀，又疼。

    “我总以为，挣钱回来就是对家好。”

    “可我从来没看见。”

    “她夜里偷偷抹眼泪。”

    “没看见她抱着孩子，累得打瞌睡。”

    晚晴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轻轻拍着念念，声音压得很稳。

    “都过去了。”

    “这么多年了，不提了。”

    “过不去。”

    守业猛地抬眼。

    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酸涩。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晓宇站在一旁，眼泪悄悄落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父亲坐在对面，母亲抱着孩子。

    说着那些被岁月埋了大半辈子的心里话。

    守业看着晚晴。

    看着她不再年轻的侧脸。

    看着她依旧温柔的眼神。

    看着她抱孩子的动作，和当年分毫不差。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

    “眼睛亮，手脚麻利。”

    “抱着晓宇，走在街上，人人都羡慕。”

    晚晴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微微发哑。

    “人都会老的。”

    “日子也都会过去的。”

    “可我过不去。”

    守业低声说。

    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每次看见你照顾孩子。”

    “我就想起当年。”

    “想起我欠你的。”

    “想起我没做好丈夫，没做好爹。”

    晚晴终于抬起眼。

    看向守业。

    目光里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守业，我们都老了。”

    “现在孩子好好的，孙女好好的。”

    “这就够了。”

    “不够。”

    守业摇摇头。

    声音里全是酸涩。

    “我多想回到当年。”

    “再好好待你一次。”

    “再好好照顾这个家一次。”

    晚晴别过脸。

    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没有说话。

    怀里的念念咿呀一声。

    打破了屋里的沉涩。

    守业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

    这双手，抱过鱼，抱过网，抱过船桨。

    却没好好抱过小时候的晓宇。

    没好好抱过，当年为他撑着整个家的晚晴。

    如今看着晚晴熟练照顾孙女。

    那些被他忽略的过去。

    被他错过的温柔。

    被他亏欠的岁月。

    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堵在心口，酸得发烫。

    “我这辈子……”

    守业喃喃自语。

    “最悔的，就是没珍惜她。”

    晚晴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抱着孩子。

    声音轻得像风。

    “都过去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守业闭上眼。

    一行浑浊的泪，悄悄从眼角滑落。

    酸涩漫遍全身。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终于明白。

    有些时光，一去不回。

    有些温柔，错过就是一辈子。

    而这份迟来的心疼与悔意。

    只能埋在心底，伴着海风，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