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在藤椅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书稿。
纸页泛黄,边缘有些卷起。
那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是他的一辈子。
晓宇这天下班早,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满头白发上,整个人暖烘烘的。
“爸,今天胃口怎么样?”晓宇换着鞋,轻声问。
守业抬头,笑了笑。
“挺好,晚晴做的粥,喝了一碗。”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腿上的书稿。
声音比平时慢了些,也沉了些。
“晓宇,你过来。”
晓宇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爸,怎么了?”
守业把书稿递了过去,递得很小心。
像递一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拿着。”
“这是我写的。”
“一辈子的事,都在这上面了。”
晓宇接过书稿,双手有些发颤。
厚厚的一叠,分量很重。
他低头翻了两页,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一行行,都是父亲的字。
“爸,你……写完了?”
守业点点头,有些累,却又很满足。
“写完了。”
“写了我年轻时候,在岛上的日子。”
“写了我跟你妈,还有那些年的磕磕绊绊。”
“也写了我后来,一个人撑过来的那些日子。”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晓宇翻着书页,眼睛慢慢就红了。
里面有许多往事,他以前从未听过。
有父亲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有父亲做过的错事,有他藏在心底的愧疚。
一页一页,都是父亲的一生。
“爸……”
晓宇喉咙发紧,有些说不下去。
守业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以前我不说。”
“觉得丢人,觉得丢脸。”
“年纪大了,想通了。”
“都是一辈子的脚印,总得留下点什么。”
晓宇握紧了书稿,指尖发白。
“爸,你辛苦了。”
守业摆摆手,笑得有些苍桑。
“不辛苦。”
“能写完,我心里就踏实了。”
“这书,不是给你看的。”
“是给我自己,留个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海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应和他心里的声音。
“等我走了。”
守业轻声说,语气很平静。
“你把这本书,拿到我坟前。”
“烧给我。”
“让它陪着我,一起入土。”
话音落下。
空气像被冻住了几秒。
晓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湿了。
“爸!你说什么呢!”
“你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你会长命的!”
守业轻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有些瘦,有些凉。
“人老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跟你妈好好说句对不起。”
“现在做到了。”
“书也写完了。”
“我没遗憾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晓宇,爸求你一件事。”
晓宇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急。
“爸,你说,我都答应!”
守业看着他,眼神很深。
“等我走了,把这本书烧给我。”
“让它陪我。”
“让我在那边,还能看看这辈子的日子。”
“还能想想,你妈当年的样子。”
“还能跟她说说话,讲讲我这些年的心事。”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晓宇心上。
沉得厉害。
“爸,我……我舍不得……”
晓宇哽咽着,说不完整。
守业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
“人都走了,留着书有什么用。”
“我在那边,没有你妈,心里空得慌。”
“有本书陪着,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把书稿往晓宇手里塞了塞。
“你收好。”
“等真到那一天,你就照我说的做。”
“别犹豫,别难过。”
“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归宿。”
晓宇握着书稿,手心里全是汗水。
书稿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胸口,喘不过气。
“爸……”
“你别说这些……”
守业摆摆手,打断了他。
“有些事,早点说清楚,心里踏实。”
“我不怕走。”
“我怕的是,走了连句话都留不下。”
“现在好了。”
“书写好了,话也说了。”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晓宇,眼神里满是托付。
“晓宇,这本书,是我留给你的。”
“也是我留给你妈的。”
“也是留给以后,咱们家的。”
“你要好好收着。”
“想我的时候,就翻一翻。”
“看看我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晓宇用力点头,眼泪掉在书稿上,晕开了墨迹。
“我收着……我一定收着……”
“爸,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守业轻轻笑了,笑得很轻。
“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靠在藤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夕阳慢慢落下去。
余晖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稿躺在晓宇怀里。
厚厚的一沓。
写着守业的一生。
也藏着他最深的牵挂。
他知道。
这本书,是他一生的总结。
是他对过往的交代。
也是他对余生的托付。
守业轻轻闭上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
这辈子。
吵过,闹过,错过,悔过。
终于。
在他垂暮之年。
留下了一本书,留下了一句话。
也留下了,最后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