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坐了一夜。
窗外的夜，浓得化不开。
屋里的灯，昏黄又温柔。
他的手，渐渐凉了。
凉得像龙滩深秋的水。
可晚晴，没有松。
一丝一毫都没有。
“守业。”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
“我没哭。”
“你说过，不爱看我掉眼泪。”
“我听你的。”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还是熟悉的轮廓。
还是熟悉的薄茧。
那是他一辈子，为家操劳的印子。
“你刚说，不懂珍惜。”
“傻话。”
“你从来都没有不珍惜。”
风从窗缝钻进来。
吹得灯影晃了晃。
像极了从前，他深夜归来的模样。
“你还记得吗。”
“晓宇小时候，夜里总闹。”
“我唱那首歌哄他。”
“你就坐在门槛上，听着。”
“那旋律，你记了一辈子。”
“我也唱了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心疼。
“你说看到当年的我。”
“蓝布衫，站在龙滩上。”
“其实我也看见了你。”
“背着布包，少年郎，眼睛亮得很。”
“一眼，我就认定了。”
“认定你会护我一辈子。”
“你也确实护了。”
“风里雨里，从没让我受过大苦。”
她顿了顿。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年轻的时候，你忙着奔忙。”
“忙着挣钱，忙着养家。”
“我懂。”
“男人有男人的担子。”
“我从没怨过。”
“等你闲下来，想好好陪我。”
“身子，却不行了。”
“这不是你的错。”
“是命。”
“是我们的缘分，就这么长。”
夜越来越深。
远处的鸡，还没有叫。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
还有她轻轻的说话声。
“守业，你走得太急了。”
“话都没说完。”
“你还没听我说说。”
“嫁给你，我也很幸福。”
“真的。”
“龙滩的风，家里的灯。”
“孩子的笑，你归来的脚步。”
“都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微微低下头。
额头抵着他冰冷的手。
“你说娶到我，是福气。”
“其实，我才是那个有福气的人。”
“风风雨雨几十年。”
“你没让我饿过肚子。”
“没让我受过委屈。”
“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
“我只是，守着这个家。”
“守着你。”
灯影摇曳。
一夜，竟这样静。
“他们说，走了的人，不会走远。”
“会守在最亲的人身边。”
“那你就常回来看看。”
“看看我。”
“看看晓宇。”
“看看我们的家。”
“我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爱喝的茶，我会泡着。”
“你爱坐的椅子，我会留着。”
“那首你熟悉的歌。”
“我每天都唱。”
“唱给你听。”
“唱到我，去找你那天。”
他的手，已经彻底冰凉。
可晚晴依旧握着。
像是握着一整个曾经。
“你走了，我不会闹。”
“也不会哭。”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把你没享过的清闲，都替你享了。”
“把你没看完的日子，都替你看完。”
“你在那边，别牵挂。”
“别担心我。”
“我会好好的。”
“一直好好的。”
天，渐渐亮了。
第一道微光，透过窗照进来。
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晚晴还是没动。
还是那样坐着。
一夜，仿佛一生。
“守业。”
“龙滩的风，还会吹。”
“家里的歌，还会唱。”
“我会一直守着。”
“守着我们的回忆。”
“守着你。”
“一辈子。”
她终于，轻轻闭上眼。
没有哭声。
只有满心满眼，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
这一夜，很长。
长到她把一生的话，都悄悄说完。
这一夜，很短。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再好好看他一眼。
从此，人间岁岁年年。
晚晴的身边，再无守业。
可她的心里。
永远有一个少年。
站在龙滩上。
笑着，向她走来。
永远鲜活。
永远温暖。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