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浪,却越涌越急。
晓宇站在龙王头的浅滩上,裤脚被海水打湿,冰凉刺骨。他望着海面,目光追着那两捧随风散落的骨灰,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妻子扶着他的胳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晓宇,你看。”
晓宇屏住呼吸。
父亲的那捧骨灰,先落进海里。细白的粉末触到浪花,没有立刻消散,反而随着浪头,轻轻起伏。
母亲的那捧,慢了半拍。
风卷着它,飘向父亲的方向。
两捧骨灰,在浪尖相遇。
没有散开。
而是缠在一起,绕成一缕,像两只交握的手,又像一根拧成的绳。
“它们……缠在一起了。”妻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晓宇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两个字。
“爸……妈……”
海浪一卷,那缕交织的骨灰,被托得更高。
又被轻轻放下,朝着深海的方向,慢慢漂去。
“这海,真懂人心。”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是邻居陈大爷。
他在海坛岛住了一辈子,看着守业和晚晴相遇,看着他们争吵,看着他们分开,也看着晚晴每年夏天,独自坐在木麻黄树下。
陈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近,目光望着那缕远去的骨灰。
“当年守业走的时候,也是在这。”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厚重。
“那时候你还小,哭着喊着要爸爸。”
“晚晴抱着你,站在这,一句话不说,眼泪掉在沙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晓宇回头,看着陈大爷。
“陈大爷,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陈大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天的浪,跟今天一样大。”
“守业的骨灰撒下去,晚晴就说了一句话。”
“她说,守业,我等你。”
妻子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晓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从未听过,母亲当年,说过这样的话。
“我以为,她恨他。”晓宇轻声说。
“恨?”陈大爷摇头,“年轻人的恨,是因为爱得太深。”
“他们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心里,从来没放下过彼此。”
他指向海面,那缕交织的骨灰,还在慢慢漂。
“你看,连海都知道,他们该在一起。”
海浪又涌上来,拍在沙滩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缕骨灰,被浪推着,又近了几分。
像是在回应陈大爷的话。
“妈等了他半辈子。”晓宇的声音,带着哽咽,“现在,终于追上了。”
“不是追上。”陈大爷纠正,“是团圆。”
“他们这辈子,相遇在这,相爱在这,错过在这。”
“现在,也该在这,归于圆满。”
妻子靠在晓宇肩上,轻声说:
“就像他们的一生,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晓宇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海面。
那两捧交织的骨灰,越来越远。
渐渐和海水,融在一起。
可晓宇分明看见,在它们消失的那一刻,海面,忽然泛起一道极淡的光。
像夕阳的余晖,又像,某种温柔的回应。
“陈大爷,您看那边。”
晓宇指着骨灰消失的方向,声音发颤。
陈大爷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
他的话,突然顿住。
拐杖,重重地砸在沙滩上。
“怎么了?”晓宇心里一紧。
“那片海,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浪。”
陈大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又带着一丝敬畏。
晓宇仔细看去。
只见那片海面,浪头不再杂乱。
而是排成一排,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涌动。
像一条,铺向深海的路。
“这是……送他们走?”妻子轻声问。
陈大爷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片浪,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一个傍晚。
守业和晚晴,还是年轻的模样。
他们坐在木麻黄树下的石凳上,手牵着手,望着海面。
守业说:“晚晴,等我们老了,就葬在这。”
晚晴问:“为什么?”
守业笑了:“因为浪会带着我们,去看更远的海。”
“那我们,要缠在一起。”晚晴靠在他肩上,“这辈子没缠够,下辈子,还要缠在一起。”
陈大爷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们做到了。”
他哽咽着,“他们真的,缠在一起了。”
晓宇望着那排有序的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父母是真的,回家了。
就在这时,海面,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不是海浪拍岸的声音。
不是海鸟鸣叫的声音。
像是,两个人的笑声。
一男一女,青涩,温柔,带着满心的欢喜。
晓宇猛地抬头。
海面空空荡荡。
只有那排浪,还在朝着深海,缓缓涌动。
“你们听到了吗?”晓宇抓住妻子的手,声音急切。
妻子茫然摇头:“听到什么?”
陈大爷却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泪光。
“我听到了。”
“是守业的声音。”
“也是晚晴的声音。”
他们的笑声,像被海风裹着,飘在龙王头的上空。
飘向木麻黄树,飘向石凳,飘向这片,藏着他们一生爱恨的沙滩。
晓宇望着那片浪,忽然发现,浪尖上,漂着一样东西。
很小,很轻。
随着浪,慢慢靠近岸边。
“那是什么?”
晓宇挣脱妻子的手,朝着海边,快步走去。
海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他弯腰,伸出手。
指尖,触到了一样,硬硬的,带着贝壳纹路的东西。
是一枚贝壳。
和照片里,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那枚,一模一样。
贝壳的壳口,微微张开。
里面,似乎藏着什么。
晓宇的心,猛地一跳。
他轻轻掰开贝壳。
里面,没有沙。
没有水。
只有一小片,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纸。
纸很小,却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是母亲的笔迹。
晓宇的手指,颤抖着,展开那片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一行,他从未见过,却刻进骨子里的话。
风,突然又起了。
吹乱了晓宇的头发,也吹走了他手里的纸。
纸飘向海面,飘向那排,带着父母远去的浪。
晓宇想去追,却被陈大爷拉住。
“别追了。”
陈大爷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那是他们,留给这片海的,最后一个秘密。”
晓宇站在海里,望着那片纸,消失在浪尖。
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父母的故事,结束了。
可那个藏在贝壳里的秘密,那个写在纸上的句子,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的心里。
也埋在了,海坛岛的风里。
龙王头的浪,还在涌。
带着两捧交织的骨灰,带着那个秘密,朝着远方,慢慢漂去。
没有人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片海,还藏着多少,关于爱与遗憾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