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安迪像往常一样，晨跑完回到2201室。

    

    刚进屋，就听到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星河的名字。

    

    她心里一紧，马上拿起手机接通：“喂？”

    

    “找到了。”电话那头的李星河没绕弯子，简单明了，直入话题。

    

    安迪愣住了。

    

    从七岁那年自己被人领养，她就再也没有了弟弟的消息，二十年来一直思念他的安迪，猛然听见弟弟的消息，竟然一时有点不敢相信。

    

    安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安迪？”

    

    “我在听，”安迪的声音有点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哪儿？”

    

    “黛山。”

    

    “能确定吗？”

    

    “放心吧，不会错的，你弟弟何小明就在黛山，一家叫阳光福利院的地方。”

    

    电话那头的李星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嗯……就是你们以前住的那家孤儿院，99年城市改造的时候，孤儿院在拆迁范围，最后就搬到了郊区，连孤儿院的名字也改了。你要去看看吗？”

    

    “去，现在就去。”安迪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说道。

    

    “那行，我上楼接你。”李星河此时正在21楼。

    

    “好，我换身衣服就出来。”

    

    挂断电话，安迪快步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然后换了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抓起包就走。

    

    刚出门，电梯门开了，李星河在里面朝她点下头，“走吧。”

    

    安迪点点头，快步进了电梯。

    

    两人乘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找到李星河的车子，启动引擎，驶出欢乐颂小区，一路向西。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车内很安静，安迪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有个民政局的朋友，他查了所有的孤儿院资料，找到了你和弟弟当年住的那家孤儿院的档案，直接跟院长联系，这才知道你弟弟的情况。其实，你弟弟当年也被人领养过，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安迪，“那对夫妻领养小明后没多久，就发现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他们带小明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自闭症，当时好多人对自闭症还没什么概念，就觉得这孩子是弱智，养着没用。所以，三个月后，他们把小明又送回了孤儿院。”

    

    安迪的手攥的紧紧的，感觉心好痛。

    

    “然后呢？”

    

    “然后就是孤儿院拆迁，孩子们被分流到各个福利机构，而小明因为有自闭症，没有福利院愿意接收。最后还是原来的老院长心软，把他带到了黛山阳光福利院，一直养到现在。”

    

    安迪沉默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岁的小明，被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被丢在一个偏僻的福利院里，孤零零地长大。

    

    而她却在美国，住着大房子，上着好学校，穿着漂亮的衣服……

    

    “喝点水。”李星河瞥了她一眼，伸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依云水递过去。

    

    “谢谢。”安迪接过来，沉默片刻，她声音有点发紧的说：“你说他……会记得我吗？”

    

    “可能性不大。”李星河实话实说。

    

    安迪低下头，没说话，眼泪流了下来。

    

    李星河拿出一盒纸巾递过去。

    

    安迪接过来，抽出一张捂在脸上，肩膀抖动，无声抽泣。

    

    “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也只是个孩子，你决定不了任何事。”李星河开口安慰她。

    

    “不过，他知道你，老院长跟他说过，他有个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每年他生日的时候，老院长都会替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安迪哭的更厉害了，过了好久才停下来，泪眼婆娑的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很快就下了绕城高速，然后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

    

    十几分钟后，李星河把车开到了一座不是很大的院子前。

    

    院子的大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黛山阳光福利院。

    

    “到了。”

    

    李星河把车停好后，扭头看着她说：“下车吧。”

    

    安迪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下车跟着李星河往里走。

    

    孤儿院的主建筑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斑驳脱落，露出了下底层的灰色水泥。

    

    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掉漆的长条椅。

    

    几个孩子正在树荫里玩皮球，看见有人进来，都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他们。

    

    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迎了上来。

    

    “你们找谁？”

    

    “您好，我是李星河，前两天给您打过电话。”李星河礼貌地说，“这位就是安迪，她是来找弟弟何小明的。”

    

    老院长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安迪一番，喃喃自语：“像，真像……跟你妈妈长得真像……”

    

    安迪的心猛地一紧：“您认识我妈妈？”

    

    老院长叹了口气：“认识，怎么不认识。当年你妈妈带着你们两个来孤儿院的时候，就是我接待的，你妈妈那个人啊……可怜，也是个苦命人。”

    

    安迪的眼眶发热，但有外人在，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明在哪儿？”她问。

    

    “在后面的活动室画画呢。”老院长说，“这孩子从小就爱画画，画得可好了。我带你们去。”

    

    说着，她便转身，领着两人往活动室走去。

    

    安迪跟在最后面，脚步却越来越慢。

    

    二十年了。

    

    她日思夜想的弟弟，就在前面，马上就要见到了。

    

    可她却突然害怕了。

    

    她害怕见到一个陌生的，不认识她的弟弟，害怕弟弟会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来，害怕自己无法面对那双眼睛。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安迪条件反射的想要抽出手。

    

    她一抬头，发现是李星河，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不再抵触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安迪生平第一次，没有因为异性的亲密接触而厌恶，竟然还有一点心安。

    

    “别怕。”李星河看着她，安抚她的情绪，“不管怎样，他都是你弟弟。”

    

    安迪感觉情绪平稳了许多，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好多了，然后乖巧的被李星河牵着手，往活动室走去。

    

    活动室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个大约40平的房间，窗明几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

    

    一个瘦弱的男孩？少年？干脆就叫他大男孩吧，毕竟他已经23岁了。

    

    他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

    

    老院长刚要开口，安迪抬手制止了她。

    

    她轻轻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后，看到了他画的画。

    

    那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站在一扇大门前。

    

    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小男孩穿着背带裤，仰着头看着小女孩。

    

    安迪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小明……”她颤抖着叫出这个名字。

    

    男孩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皮肤白皙，五官柔和，和安迪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有七八分相似。

    

    但他的眼神却是空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他只是看了安迪一眼，就又转回头去，继续画画了。

    

    安迪蹲下身，伸手想摸他的头，手却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小明，我是姐姐。”她哽咽着说，“我是姐姐啊……我回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