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很小,光线也不够好。
镜头离得太近,把郑东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鬓角刺眼的白发,都拍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病床上,背后是惨白的墙壁和淡蓝色的帘子,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有点松垮,露出嶙峋的锁骨。氧气面罩的塑料管还挂在脖子上,但他没戴。
他没化妆,没打光,甚至没整理一下头发。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镜头,眼睛有点失焦,但努力维持着不偏移。
视频只有一分十七秒。
前五秒,他沉默地看着镜头,像在积蓄力气,也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和病痛折磨后的干涩,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很慢:
“我是郑东。东贝餐饮的郑东。”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我错了。”
“东贝错了。”
又是停顿。更长。他似乎在回忆,或者在对抗某种生理性的抗拒。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被手机麦克风放大,变成一种沉重的、带着杂音的喘息。
“我们说谎了。”他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镜头,但眼神空空的,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书,“东贝用了预制菜。用了中央厨房统一配送的、冷冻的调理包。但我们对外宣传,是‘新鲜食材,现炒现做’。这是欺骗。对所有相信我们的顾客,对所有支持东贝的人,我们撒了谎。”
“我们做错了。”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但声音更干,更涩,“我们的管理一塌糊涂。后厨不干净,消防通道被堵死,员工健康证过期,台账对不上,食材储存温度不达标……问题一堆。我们只顾着开店,只顾着赚钱,把最基本的东西,把食品安全,把顾客的健康,把员工的死活,都丢在了一边。这是失职。是不可原谅的失职。”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胸口的伤,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舒展。他微微低下头,避开镜头一瞬,又抬起来。
“作为董事长,作为创始人,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所有的责任,都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所以,今天,我宣布:辞去东贝餐饮董事长,以及一切管理职务。从此以后,东贝的事,跟我再没有关系。我不会再管,也不会再过问。”
“至于东贝这个牌子……”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瞬间就垮掉了,“它已经脏了。被我,被我们,弄脏了。以后还能不能洗干净,怎么洗干净,那是后面的人要考虑的事。我只想说……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然后,他看着镜头,缓缓地,但幅度很大地,低下了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视频画面停在他花白的头顶,和那截嶙峋的后颈上。
十秒钟。
整整十秒,他就那么弯着腰,低着头,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然后,画面黑了。
视频是晚上八点整,由一个刚注册、没有任何粉丝的微博小号“一个罪人”发布的。没有买推广,没有关联任何热搜话题。标题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对不起。”
起初,它像一颗石子沉入大海,悄无声息。
但一分钟后,一个拥有几百万粉丝的财经博主转发了。配文:“东贝郑东,深夜道歉,宣布辞职。这个躬,鞠了十秒。”
转发开始指数级增长。
两分钟后,另一个知名媒体人转发:“看了三遍。没有公关稿,没有提词器,没有团队包装。就是一个病床上的老人,承认自己错了,把公司搞砸了,然后说‘对不起’。心情复杂。”
五分钟后,视频链接开始在各大微信群、朋友圈刷屏。
十分钟后,#郑东道歉# 空降微博热搜榜第十七位。
二十分钟后,冲到第五。
半小时后,登顶第一。
热搜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评论区炸了。
最初的几万条评论,几乎全是嘲讽和愤怒: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点赞12万。
““鳄鱼的眼泪。骗了那么多钱,害了那么多人,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点赞8万。
““辞职?甩锅跑路吧!税务稽查还在路上呢!”” 点赞7万。
““视频拍得挺惨啊,苦肉计?博同情?”” 点赞5万。
但很快,不同的声音开始出现。
一个自称是“东贝前员工”的用户发长文:“在东贝干了五年,从服务员做到店长。说实话,郑董对他太急了,太想做大,被资本和扩张绑架了。中央厨房、预制菜,都是他拍板的,他说这是趋势,是效率。底下人劝过,没用。走到今天,他有责任,但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看到他这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条评论被顶了上来,回复里吵成一团。有人说“洗地狗滚”,也有人说“确实,老板不容易”。
一个普通网友留言:“我爸以前是厨师,他说餐饮这行,想坚持现炒现做,还想开几百家店,本来就是悖论。郑东走了弯路,但他至少最后认了。比那些死鸭子嘴硬、倒闭了还觉得自己没错的强点。”
另一个网友说:“看了视频,莫名觉得有点悲凉。二十年的企业,说倒就倒。他最后那个鞠躬,十秒钟,感觉是把一辈子的骄傲都折进去了。”
舆论开始分化。
有人继续骂:“悲凉个屁!他活该!那些吃了不干净东西的顾客才悲凉!”
但也有人说:“一码归一码,食品安全该罚罚,该判判。但他这个道歉,至少是认了。比某些明星出轨了还发律师函强。”
讨论的焦点,渐渐从“东贝有多坏”,转向“一个企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创始人的责任边界在哪里”“餐饮行业的困境与出路”。
东贝的官方微博,在视频发布四十五分钟后,转发了这条道歉微博。配文只有短短一句:“收到。尊重郑东先生个人决定。公司管理层将尽快调整,启动全面整改。”
几乎同时,东贝官网和公众号发布正式公告:
“鉴于近期公司面临严峻挑战及内部调整需要,经董事会研究决定:
一、 接受郑东先生辞去公司董事长及一切职务的请求。
二、 全面退出S省市场,即日起启动S省所有门店的闭店及资产处置程序。
三、 成立专项整改小组,对全国其他门店进行彻底排查整改,未来将明确标注预制菜品,接受社会监督。
四、 任命钱xx先生为代理董事长,主持公司全面工作。”
公告措辞官方,冷静,不带感情色彩。但“全面退出S省”那几个字,还是像一道惊雷,在餐饮圈和资本市场炸开。
退出一个省!全部关店!这是壮士断腕,也是彻底认输。
财经媒体的快讯立刻跟上:“东贝断臂求生,宣布退出S省市场!”“壮士断腕还是无力回天?东贝紧急切割!”“郑东道歉辞职,东贝战略大收缩!”
资本市场反应迅速。尽管已经跌无可跌,东贝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还是象征性地又往下探了探。股吧里一片哀嚎,偶尔夹杂着几句“早该退了”“S省是泥潭,早撤早好”。
林风公寓。
吕一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啧啧啧,评论三十万了……嚯,这个骂得狠……哎,这个有点道理……”
他忽然把手机递到林风面前:“老板你看!有人说你背景通天,是隐形大佬,把东贝活活摁死了!”
林风正在看K发来的加密报告,关于东贝资产清算的初步评估。他扫了一眼吕一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条长评,分析得头头是道,说这次东贝被查,时机太巧,力度太大,背后肯定有高人操盘,直指“服务区那个神秘小哥”。
“无聊。”林风说,收回目光。
“怎么无聊了?”吕一嘿嘿笑,“他们说得挺对嘛!不过老板,郑东这道歉视频,拍得是真惨。你看那脸色,跟鬼似的。他最后那鞠躬,我数了,真十秒,一动不动。你说他是不是真知道错了?”
林风没立刻回答。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夜色下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远处一家商场外墙的巨大LED屏上,正在轮播广告。曾经,那里也有东贝的广告。
“他知道输了。”林风缓缓说,“但不一定知道错了。至少,不全是。”
“啊?什么意思?”
“他知道斗不过,知道公司要完,知道再不低头,可能人也要进去。所以他道歉,辞职,切割。这是计算,是止损,是认输。”林风转过头,看着吕一,“但‘错了’是另一回事。‘错了’意味着他内心深处承认,那条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那些谎不该说,那些底线不该碰。你觉得,他现在有心思想这个吗?”
吕一挠挠头:“好像……没有。他都快死了。”
“所以,”林风重新看向窗外,“鳄鱼流泪,可能是因为疼,因为怕,因为无路可走。但流泪的鳄鱼,还是鳄鱼。”
吕一琢磨了一下,咂咂嘴:“精辟。不过老板,这事儿……就这么完了?他道个歉,辞个职,就完了?”
“不完还能怎么样?”林风反问,“把他弄死?把他全家弄死?东贝已经垮了,品牌臭了,S省的门店马上关门,全国业务大幅收缩,他个人财富缩水大半,以后在行业里也永远抬不起头。够了。”
吕一撇撇嘴:“便宜他了。”
林风没再接话。他拿出手机,上面有一条几分钟前周文渊发来的消息:“中间人又联系了,郑东想尽快见面,姿态很低。见吗?”
林风回复:“你安排时间地点。告诉他,只见一面,吃顿饭。别搞那些没用的。”
“明白。”
放下手机,林风重新坐回沙发。吕一还在兴致勃勃地刷评论,时不时念出几句好玩的。
“老板,有人说要在东贝原址上开‘西贝’,专做真现炒,肯定火!哈哈哈!”
“老板,还有人说郑东应该去寺庙修行,洗刷罪孽……”
“老板……”
林风闭上眼睛。
耳边是吕一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道歉,辞职,退市。
一场闹剧,终于要收场了。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那个视频最后,郑东深深弯下的、整整十秒的腰。
弯下去容易。
想再直起来,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