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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坐在下首,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头发胡须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和忧患一刀刀刻出来的。
他腰背挺得笔直,那是儒家士子的风骨,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东皇太一坐在他对面,整个人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脸上覆着玄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面前摆着一副星盘,星盘上星辰罗列,轨迹玄奥,隐隐对应着天上的紫微帝星。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一颗代表“荧惑”的红色石子,目光穿透面具,落在遥远的、凡人不可知的天际。
晓梦坐在中间,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容颜绝世,气质空灵,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射仙子。
但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人时像是隔着万古冰川,能冻结一切生机。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簪,簪头雕成蝴蝶形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三人就这样坐着,沉默了不知多久。
殿外的喧嚣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三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最终,荀子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东皇,晓梦,这就是你二人想看到的吗?”
他问得很慢,很沉,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
那悲凉太浓,浓得化不开,让这空旷的大殿都显得逼仄起来。
东皇太一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他依旧看着星盘,看着那颗代表帝星的棋子,光芒璀璨,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血色。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或者说,一种不屑回答。
晓梦却抬起了眼皮。
她看向荀子,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她指尖的玉蝴蝶停住了,蝶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的声音空灵剔透,像冰凌相击,好听,却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她顿了顿,玉蝴蝶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君王不仁,以万民为刍狗。百姓不仁,以君王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她引的是《道德经》,是道家至高无上的经典。
可经她口中念出,却没了那份玄奥超脱,只剩下赤裸裸的、视众生如蝼蚁的冷漠。
“屠戮也好,仁政也罢,不过都是天道运行的一环。潮起潮落,花开花谢,王朝更迭,生老病死,皆是自然。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轻飘飘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荀子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迸射出锐利的光,那光像是两把烧红了的刀子,直刺晓梦:
“只遵循天道?天道酬纲?好一个‘有何不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这当真是天道演化的结果?这难道不是君王嬴政一手造出来的结果吗?这天下数百万、数千万的百姓,是谁杀的?是天降洪水淹死的?是地裂火山吞没的?是瘟疫横行病死的?”
“不!是刀杀的!是剑砍的!是秦军的弩箭射死的!是嬴政的一道道诏书逼死的!是李斯、赵高之流的酷吏罗织罪名冤死的!”
“你告诉我,这也是天道?这也是自然?这就是你道家追求的‘道’?!”
荀子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颤抖着。
他一生主张“性恶论”,强调礼法教化,认为人性本恶,需用礼法约束,用师法教化。
他教出了韩非、李斯这样的法家弟子,本意是希望他们辅佐明君,以法治国,以礼化民。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教出的学生,会把“法”变成杀人的刀,把“术”变成驭民的鞭。更没想到,本应超然物外的道家和阴阳家,会成为这把刀最锋利的刃,这条鞭最坚韧的柄。
面对荀子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晓梦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荀况,你着相了。”
她声音依旧平淡,“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那是你们儒家编出来骗凡夫俗子的。真正的天道,没有善恶,没有亲疏。秦军杀人,是道;百姓反抗,是道;嬴政暴虐,是道;你此刻在此愤怒,也是道。”
“道,法自然。自然,何曾有过仁慈?”
荀子看着她那张完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和这个女人讲道理,讲人伦,讲恻隐之心,是对牛弹琴。
她的心,早就和她的道一样,冷成了冰,硬成了铁。
他颓然坐倒,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东皇太一,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或者说,最后一丝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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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皇,你呢?你阴阳家追求天人感应,追求阴阳平衡。如今这天下,阳刚暴虐到了极致,阴柔哀怨也到了极致,阴阳早已失衡,戾气充塞天地。这就是你想要的平衡?这就是你辅佐嬴政想要看到的‘盛世’?”
东皇太一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荀子身上。
那目光很奇特,像是怜悯,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洞悉一切后的漠然。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像是从古老的青铜器里发出来的:
“结局,不是天定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星盘上轻轻一划,那颗代表帝星的棋子微微晃动。
“也不是人定的。”
他的目光扫过荀子,扫过晓梦,最后落回星盘。
“是你们儒家,一手促成的。”
荀子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东皇太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你们儒家,告诉世人,君王当行仁政,当爱民如子。是你们儒家,给了那些墨者、那些游侠、那些愚夫愚妇一个‘反抗暴政’的理由。是你们儒家,在天下人脑子里刻下了‘暴秦’、‘苛政’的烙印。”
“是你们儒家,一遍遍地告诉世人,嬴政是凡人,不是神。杀了嬴政,就能推翻暴政,就能迎来王道乐土。”
他微微前倾身子,黑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
“你们儒家,看透了一切,看透了人性本恶,看透了权力需要制衡,看透了君王需要约束。但你们不用承认一切,不用承担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尖锐的讥诮:
“因为你们是罪魁祸首。”
“是你们,点燃了这天下反抗的火种。是你们,给了他们希望,然后又眼睁睁看着这希望被碾碎,被屠戮,被血洗。”
“现在,你坐在这里,问我这是不是我想看到的?”
东皇太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荀况,你应该问你自己。”
“问问你们儒家,当你们在竹简上刻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会流多少血?会死多少人?”
“有没有想过,你们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话音落下,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荀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东皇太一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以及整个儒家学说最矛盾、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是他们告诉世人,君王不仁,可以反抗。
是他们给了天下人一个“道义”的借口。可他们又无法提供反抗成功的力量,无法阻止随之而来的、毁灭性的报复。
他们给了火种,却控制不了燎原的大火。
他们播下了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不,比跳蚤更可怕,是尸山血海,是人间地狱。
晓梦看着失魂落魄的荀子,又看了看高深莫测的东皇太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她站起身,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儒家种因,天下食果。如是而已。”
说完,她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如梦幻泡影,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
东皇太一也缓缓起身,黑袍曳地,星盘上的棋子在他起身的瞬间,啪嗒一声,那颗代表帝星的白子,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看了一眼,漠然转身,融入殿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荀子一人,枯坐在蒲团上,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对着窗外虚假的喧嚣,对着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他佝偻下一直挺直的脊背,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殿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绚烂夺目,照亮了他苍老绝望的脸。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为贵……”
“可这贵,是用命堆出来的啊……”
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滴在身下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很快,就被殿外吹进来的、带着硝烟味的风,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