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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芝是被人声唤醒的。
那声音并不吵嚷,反而刻意放得低柔恭敬,但数量实在多了些,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雀鸟,在殿外廊下低低絮语,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器物轻碰的叮当声、以及步履移动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杏黄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昨日那陌生而昂贵的熏香余韵,身下是柔软得几乎能将人陷进去的锦褥。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终南山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做着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直到帐幔被一只戴着白玉镯、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素手轻轻掀开一道缝,一张年轻秀丽、眉眼恭顺的脸庞探了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娘娘,您醒了?可要起身?”
娘娘??
刘玉芝混沌的脑子“嗡”地一声,残留的睡意瞬间被这两个字炸得灰飞烟灭。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让那掀帐的宫女都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却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你……你叫我什么?”
刘玉芝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回娘娘,奴婢春雪,是兰林殿的掌事宫女。”
那宫女,也就是春雪,温声细语地答道,一边示意身后。
帐幔被彻底拉开,光线涌了进来,刘玉芝这才看清殿内情形。
乌压压,整整十七个人,齐刷刷地垂手侍立在床榻前方。
她们按照某种严格的等级次序排列着。最前方是四名衣着更为精美、气质也更为沉稳的宫女,看年纪稍长,正是春雪、以及她旁边三位同样容貌出挑、姿态恭谨的——根据她们衣饰上细微的纹样区别和刘玉芝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名字,大概是秋夏、夏荷、冬泠。
这四人之后,是一位年约三旬、面容严肃、穿着深青色女官服饰的掌事姑姑。
再往后,是十二名穿着统一藕荷色宫装、年纪更轻些的普通宫女。
十七个人,鸦雀无声,动作整齐划一地向着刚刚坐起、发丝凌乱、只穿着一身素白寝衣的刘玉芝,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奴婢等,请娘娘安。”
声音汇聚成一道轻柔却不容忽视的声浪,在空旷华丽的殿内回荡。
刘玉芝只觉得头皮发麻,一个头瞬间涨成两个大。
她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阵仗,昨夜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排山倒海般涌来,而且变本加厉。
“等、等等……”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理清这荒谬的现状,“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娘娘,我是浣衣局的司衣副使刘玉芝。”
那掌事姑姑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严肃刻板的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回娘娘,不会有错。昨夜子时三刻,陛下口谕经御使大夫草拟,用印后发至少府,少府连夜行文至宗正、掖庭、乃至各相关宫署。”
“寅时末,各宫主事、管事姑姑及在册有品级的女官、宫女,均已传阅娘娘画像与名讳。今晨,我等便是奉掖庭令之命,前来兰林殿伺候娘娘。”
“娘娘如今是陛下亲口御封的后宫妃子,位份虽未明定,然一应用度、规制,皆比照‘夫人’例。奴婢是兰林殿掌事姑姑,姓严,娘娘唤奴婢严姑姑即可。”
子时?御史大夫?少府?宗正?掖庭?画像?夫人例?
这一连串的名词如同冰雹般砸在刘玉芝本就混乱的脑门上。
秦国这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官僚机器,运转起来的速度和效率,简直可怕!
昨夜嬴政不过随口一句“送刘姑娘去兰林殿安歇”,甚至没有明确的名分,底下的人就能在几个时辰内,完成从拟旨、用印、行文、传阅画像、调配人手、安排宫殿、确定规制等一系列复杂操作,而且精准到位,一大清早就把全套“贵妃”班底送到了她床前!
刘玉芝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种纯粹依靠严密的制度和高效的执行力所展现出来的、冰冷而强悍的帝国力量,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在这套体系面前,个人的意愿、情绪、乃至命运,似乎都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只能被这股洪流裹挟着向前。
但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嬴政到底想干什么?
昨夜那番莫名其妙的“对弈聊天”,她还能勉强理解为帝王一时兴起的、对某个“特别”之物的好奇与审视。
可这一夜之间,直接将她抬进后宫,给了实质性的妃子身份,配备全套仪制……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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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好奇”,而是明确的“收纳”和“标记”。
可她有什么值得嬴政如此“大动干戈”?美色?她承认这副皮囊不错,但后宫从不缺美人,那位据说宠冠后宫的丽姬夫人更是艳名远播。
才学?昨夜她对答平庸,棋艺中规中矩,毫无出彩之处。
背景?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徙籍”女子,还有个“天阉”的弟弟在底层挣扎。
特殊?她确实特殊,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但这秘密嬴政绝无可能知道。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嬴政的心思,简直比雾博山峡最深处的浓雾还要难以捉摸。
“严姑姑,”
刘玉芝定了定神,试图从这群新来的“下属”口中套点话,“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关于我……嗯,本宫,日后该如何?还有,我弟弟赵高那边……”
严姑姑躬身答道:“回娘娘,陛下暂无其他明旨。娘娘既已入主兰林殿,日后自当谨守宫规,安心侍奉陛下。至于赵高公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奴婢今晨听闻,赵高公子已不在御膳总厨三十二司任职。具体调任何处,奴婢位卑,尚未得知确切消息。不过,既与娘娘有关,想必掖庭令或宗正府很快会有消息传来。”
调走了?刘玉芝心中一凛。
动作这么快?看来昨夜她那番“天阉”的求情,果然起了作用,而且作用不小,直接让赵高离开了那个尴尬且危险的采买监事位置。
但调去了哪里?太仆?太仆是掌管皇帝车马、舆服、仪仗的衙门,听起来比御膳房光鲜,但也更接近权力核心,规矩更严,水更深。
她还想再问,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刘玉芝脸上微热。
严姑姑却仿佛没听见,神色如常地转向春雪:“春雪,吩咐下去,传早膳。按娘娘的份例,精致些。”
“是。”
春雪应声,对身后一名小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小宫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早膳如同流水般送了进来。
并非昨日嬴政那里的简朴几样,而是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的蟹黄汤包,熬得浓稠喷香的血糯粥,各色精致小巧的点心,时鲜瓜果,还有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羹。
器皿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银箸玉碗,排场十足。
刘玉芝看着这一大桌,原本因为震惊和疑惑而没什么的胃口,竟然被这香气勾得蠢蠢欲动。
算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嬴政想干什么,她一时半会儿猜不透,但饭总是要吃的,总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她在春雪的服侍下净了手,坐到桌前。立刻有宫女上前,为她布菜。
她想吃什么,只需眼神微微一瞥,甚至筷子尖稍微偏一偏,立刻就有对应的菜肴被恰到好处地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温度适宜,分量刚好。
茶水温热,随时续上。
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盛汤。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极致享受,是她活了这么多年都未曾体验过的。
在终南山是混吃等死,在博城是凑合度日,在浣衣局是清苦懒散。
何曾有过被十几个人精心伺候着用一顿早膳的待遇?
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几口鲜美的虾饺和暖融融的燕窝羹下肚,那点不自在很快就被口腹之欲带来的满足感驱散了。
管他呢,先吃饱再说。
这宫里的厨子,手艺确实比外面高了不止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