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他清楚地知道,陈胜吴广那边,经此大败,又失去了农家的支持,恐怕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刘邦?那个泗水亭长,倒是有几分枭雄之姿,懂得隐忍,善于收拢人心,但目前势力太小,远在沛县,自顾不暇,指望他挽狂澜于既倒?无异于痴人说梦。
天下义军,看似遍地开花,实则各自为战,缺乏统一的领导和明确的纲领。
在嬴政这套“军事镇压+思想清洗+组织摧毁”的组合拳下,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能指望的,似乎真的只有项羽了。
只有项羽那身骇人听闻的武勇,那份天生的人格魅力,以及他体内流淌的楚国王室血液,或许还能聚拢起一部分残存的、不甘的楚人,在这绝境中,撕开一条血路,延续那微弱的火种。
可是,面对一个连道家天宗掌门都能驱使、对诸子百家说杀就杀、拥有蒙恬王离这等名将、李斯赵高这等酷吏能臣、以及无数百战锐士的嬴政……项羽,又能走多远?
“天下百姓,才刚刚安定几年啊……”
韩信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疲惫,“车同轨,书同文,长城,直道,灵渠……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好不容易天下一统,没了战乱,本该休养生息……可暴政更烈,徭役更重,律法更苛……如今,又是兵连祸结,尸山血海……”
他想起海天城那边隐约传来的、更加惨烈的消息。
蒙恬屠城。
近万人葬身血海。
那里面,有多少是活不下去才被迫拿起武器的平民?
“嬴政啊,嬴政……”
韩信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荒山,看到了那遍地烽火、血流漂橹的帝国疆土,“你筑长城以御外侮,可曾想过,这巍巍高墙,最先压垮的,是你自己的子民?”
“你书同文以传万世,可那竹简上刻着的,除了律法,可还有一丝一毫的‘仁’字?你求仙问道,欲得长生,可你这长生路上,铺就的,是天下多少枯骨与冤魂?”
“你可真是个……残酷不仁的暴君。”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无尽的苍凉与绝望。
山风更急,卷起地上的枯叶与灰烬,打着旋儿,扑向远方。
远处的山林中,隐约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与不祥。
韩信挣扎着,用剑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项羽还重伤未醒,残部需要收拢,局势需要重新评估,哪怕希望渺茫,他也必须做点什么。
然而,胸口那道剑气留下的冰寒与剧痛,再次猛烈袭来。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焦黑的土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身体晃了晃,他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岩石,缓缓滑坐在地,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英泽山上方,那片铅灰色、沉沉欲坠的天空。
仿佛,那就是这个时代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