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是热闹的。至少,表面上是。
时值岁末,寒风凛冽,但丝毫挡不住某种自上而下、强行催发出来的“喜庆”。
宫墙之上,新换的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上金色的龙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主要街道两侧,家家户户被勒令悬挂起统一制式的红色灯笼——虽然那红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黯淡而突兀,像凝固的血块。
商铺被要求照常开业,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从关中的粟米、巴蜀的锦缎到南海的珍珠、北地的皮货,仿佛帝国依旧物阜民丰,四境晏然。
酒肆茶楼里,说书人扯着嗓子,讲述着陛下如何英明神武,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将那些“不知感恩、犯上作乱的贼寇”一一剿灭,保得社稷安稳。
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干涩。
街面上,人流如织。
有穿着崭新官袍、匆匆赴衙的官吏,有运送年货、小心翼翼避开行人的商队,有采买物品、神色木然的市民。
车马粼粼,吆喝声声,似乎与往年任何一个准备过年的都城并无不同。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那热闹之下的诡异与死寂。
百姓们的脸上,是统一的、近乎麻木的混沌。
没有笑容,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都是空洞的,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具依照本能行走的躯壳。
他们行走在挂满红灯笼的街道上,如同游荡在一条铺满冥纸的黄泉路上。
偶尔有孩童哭闹,立刻会被身边面色惨白的大人死死捂住嘴巴,眼中充满惊惧,仿佛那哭声会招来什么不祥之物。
喜庆?他们喜从何来?
这次持续七年、席卷帝国大半疆土的“大清洗”,那把名为“平叛”、实为“灭绝”的屠刀,挥舞得实在太快、太狠、也太大了。大到除了这座被重重宫墙和精锐秦军拱卫的帝都咸阳,以及少数几个核心郡县,几乎没有任何一座城池、任何一片土地能够完全避免。
捷报雪片般飞入咸阳,每一份都意味着远方某地化为人间炼狱。
那些地名,对咸阳的百姓而言,并非陌生的符号。
那里有他们的祖籍,有他们的宗族,有他们嫁出去的女儿、分家出去的兄弟、早年逃荒或谋生去的亲戚故旧。
七年了,关于远方屠城的各种骇人听闻的消息,早已通过逃难者支离破碎的叙述、商队讳莫如深的低语、乃至城中偶尔增加的、眼神呆滞麻木的流民,一点点渗透进这座帝都的每个角落。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捷报”传来时,上面那个被鲜血染红的地名,会不会正好连着自家某条早已疏远、却无法断绝的血脉。
也许昨日还收到乡下来信,说今年收成尚可,盼着能捎些钱粮回去。
今日,那来信的地址,就可能已变成捷报上一行冰冷的“贼寇肃清,斩首无算”。
他们的家乡,可能已沦为焦土。他们的子女,或许已倒在某次“平乱”的乱军之中。他们的父母,也许就躺在某座刚刚垒起的巨大“京观”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这满街刺眼的红色,这喧嚣虚假的热闹,对他们而言,不是庆祝,是一场巨大而持续的、公开的凌迟。
每一声锣鼓,都像是在敲打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提醒他们远方亲人的惨状。
每一盏红灯,都像是一只只窥视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在这座孤岛般的都城里,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喜气洋洋?那不过是覆盖在无尽尸骸与血泪之上,一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浮灰。风一吹,便会露出
与街市的虚假喧嚣相比,位于咸阳宫东南一隅、紧邻博士学宫的“翰林书院”,则是一方真正的寂静之地。
这里原是收纳诸子百家典籍、供博士官们研讨学问的所在,如今随着“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国策推行,以及诸子百家在“平叛”中遭受的毁灭性打击,早已门庭冷落,典籍蒙尘,只剩下几个老迈的博士官在此看守,形同虚设。
书院深处,一间陈设古朴、燃着淡淡檀香的静室。
地上铺着三个陈旧的蒲团。
此刻,蒲团上坐着三个人。
左首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古拙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腰背挺直,眼神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正是儒家硕果仅存的泰山北斗,荀子。
右首是一位女子,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赤足,面容绝美却冰冷如万古寒玉,双眸清澈见底,却又仿佛空无一物,不映红尘。
正是道家天宗掌门,晓梦。
居中而坐之人,最为奇异。他身形高大,笼罩在一袭宽大无比、绣满日月星辰、云纹水波、仿佛将整片星空与江海都披在身上的深紫色袍服之中,脸上戴着一张非金非木、雕刻着繁复神魔图案、只露出双眼的奇异面具。
那双眼眸开阖间,幽深如宇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情感。
正是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
三人对坐,室内只闻檀香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高墙隔绝得模糊不清的市井喧闹。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
窗外的日影,在光洁的栗木地板上,悄然移动了寸许。
终于,荀子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先落在对面如冰雕雪塑般的晓梦身上,又转向居中那深不可测的东皇太一。
他的声音干涩,仿佛很久没有开口,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垮人心的疲惫:
“东皇,晓梦……”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这……就是你们二人,想看到的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静室的墙壁,看到了咸阳街头百姓脸上的麻木,看到了帝国疆土上处处燃烧的烽烟与血海,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与破碎的家庭,看到了这七年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晓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甚至没有看荀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关注的天道至理。
檀香青烟在她面前袅袅升起,穿过她周身那无形无质、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寒气韵,竟也仿佛被冻结,流动得缓慢起来。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温度,“君王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有何不可?”
她微微侧首,似乎这才“看”向荀子,但那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像是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天经地义的真理:“秦法严酷,百姓困苦,揭竿而起,是为‘不仁’。君王镇压,屠戮反叛,亦是‘不仁’。”
“不仁对不仁,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循环之一环。只遵循天道,天道酬纲,自无不可。何必以人心之私情,妄测天意之浩荡?”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七年的血与火,数百万条人命的消亡,无数文明的毁灭,都只是天道运行中一次微不足道的“纠偏”或“清理”,如同秋风扫落枯叶,冬雪覆盖荒原,自然而然,无需介怀,更无需赋予任何道德或情感上的评判。
荀子听着,脸上那深刻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是嘴角缓缓扯动,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无尽讽刺与悲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