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遇到的宫女、宦官、侍卫,远远看见陛下的身影,以及被他以一种近乎押解姿态“牵着”的、衣衫脏污却难掩绝色的女子,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抬头多看一眼。
整个宫道,只剩下嬴政沉稳的脚步声,和刘玉芝略有些踉跄、带着怒意的脚步声,以及……赵高那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如影随形的步伐。
穿过重重宫门,越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兰林殿那熟悉的、此刻在刘玉芝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的飞檐翘角,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殿前空旷的广场上,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准备迎接“主人”的回归——或者说,囚徒的归来。
嬴政在殿门前停下了脚步。
一直跟在数步之外的赵高,此时快步上前,在嬴政身侧三步外站定,然后,以一种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庄重意味的姿势,深深地、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时,脸上竟带着一丝与平日阴冷截然不同的、堪称“温和”甚至“诚挚”的微笑,目光飞快地从被嬴政牢牢制住的刘玉芝脸上掠过,然后定格在嬴政身上,用那特有的、平缓而清晰的嗓音说道:
“下官赵高,恭喜陛下,重新寻回娘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前广场上。
“祝陛下与娘娘,”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语气也变得格外“诚恳”,“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这话听着是祝福,可落在刘玉芝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糖的毒针,刺得她浑身不舒服。
同心同德?跟这个暴君?白首不离?被他关在这金丝笼里直到老死?赵高这厮,是在恶心谁呢?!
嬴政对赵高的贺喜,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臣下谏言。
但他的目光,在赵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意味。
“做的不错。”
嬴政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赵高立刻将腰弯得更低:“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嬴政不再多言,空着的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手腕一抖,那东西便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赵高飞去。
赵高反应极快,双手稳稳接住。
入手微沉,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玄黑、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令牌。
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作势欲扑的玄鸟,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篆字——“令”。
令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经常被使用。
这正是可以临时调遣部分宫禁侍卫、传递紧要命令、甚至在一定范围内代表皇帝意志的“玄鸟令”!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让低着头的赵高,眼底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接下来这几日,朝会暂歇。若有紧急政务,由你代替寡人,与李斯、冯去疾等商议处置。一应文书,你可先阅,再择要报与寡人。这令牌,予你便宜行事。”
代替陛下上朝!与丞相、御史大夫共议国政!先行批阅奏章!还有这“玄鸟令”赋予的临机专断之权!
这哪里是“奖赏”?这分明是……临时的、几乎等同于“监国”的巨大权柄!
虽然明言是“几日”,虽然前提是“紧急政务”、“择要上报”,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权力,已足以让朝野震动,让李斯那样的权相都感到如芒在背!
赵高握着那枚尚带帝王体温的玄鸟令,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狂喜与野望,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加恭顺:
“陛下信重,奴婢万死难报!定当竭心尽力,为陛下分忧,不敢有丝毫懈怠!”
嬴政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随手丢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被他牢牢制住、正咬牙切齿瞪着赵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刘玉芝身上。
然后,在刘玉芝的惊呼声中,嬴政手臂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嬴政!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刘玉芝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可惜在“皇气”压制和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她那点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脏污的粗布衣裙下摆散开,露出沾染泥污的脚踝。
嬴政对她的怒喝充耳不闻,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必须牢牢掌控在怀中的珍宝,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兰林殿敞开的殿门。
殿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
早已跪了满殿的宫女宦官,以严姑姑和春雪等人为首,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嬴政抱着刘玉芝,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殿,走向内室。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怀中的女子挣扎扭动,却如同落入网中的蝶,徒劳而脆弱。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们身后,被两名手脚麻利的宦官,悄无声息地、严丝合缝地关上。
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殿前广场上,冬日的阳光冷冷地照着。
赵高缓缓直起身。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却已从紧闭的殿门移开,落在了手中那枚沉甸甸的玄鸟令上。
指尖抚过令牌上玄鸟冰冷的翎羽和那个古朴的“令”字,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无上权柄。
他脸上的恭顺与激动早已褪去,恢复了平日的阴冷沉静,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那火焰名为野心,名为欲望,名为……即将喷薄而出的、对更高权位的渴望。
“李斯……”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形成一个冰冷而刻毒的弧度。
“你终究……还是逊我一筹。”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你有儒家、法家两重身份,又能如何?你受荀子教导,得陛下信重,推行峻法,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起手,将玄鸟令举到眼前,对着稀薄的阳光,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令牌边缘,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在这深宫之内,在这真正的权力核心……唯有陛下,才是至高无上。唯有得到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掌控陛下最贴身、最隐秘的一切……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你不是很敬重你的前辈,那位‘法家之圣’,商鞅先生吗?”
赵高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极其险恶的风暴。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听说,商君晚年,遭车裂之刑,五马分尸,死状凄惨……真是令人惋惜啊。”
他轻轻摩挲着玄鸟令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抚摸某种无形的、即将到来的“礼物”。
“你说……我若是寻个机会,在陛,如今朝中某位重臣,行事作风、法令主张,与昔年商君何其相似,甚至……青出于蓝……”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
“不知道陛下听了,会作何感想?不知道朝中那些早就对你李斯不满的宗室、老臣,会不会借此机会,群起而攻之?不知道你李斯,面对这‘车裂’之名的阴影,还敢不敢……再接陛下雷霆之怒?”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轻,几乎化为气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只有他自己,和那枚冰冷的玄鸟令,听见了这充满了无尽恶意与算计的低语。
他缓缓将玄鸟令收回袖中,拢了拢绛红色的官袍袖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征着帝王此刻“无暇他顾”的兰林殿殿门,然后,转过身,迈着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崭新气势的步伐,朝着与来时相反的、通往宫前朝会区域的方向,缓缓走去。
冬日的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那绛红色的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渐渐拉长,仿佛与这片宫阙的阴影,彻底融为了一体。
而兰林殿内,那扇紧闭的门后,即将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或许,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