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晚膳准时送来。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这位刘瑾刘公公，亲自领着两个小太监端进来，摆好碗筷，躬身道：“殿下，请用膳。”
周怀祯看着那几道菜，喉结微微滚动。
他是真的饿了。
从清晨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只在过继大礼前喝了半碗水。此刻饭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胃里一阵阵痉挛，直泛酸水。
但他不敢吃。
他想起父王的叮嘱：吃食一定要谨慎，让下人们先吃，他们吃完后，隔上半个时辰再吃。
“刘公公。”
周怀祯为了抵抗食物的诱惑，撇开头道，“我不饿，先放着吧。”
“是！”
刘瑾心底暗道，‘老祖果然猜的不错，他连饭都不敢吃！’，脸上带着笑意，躬身道：“那奴婢先搁在桌上，殿下什么时候想吃，奴婢再热。”
“嗯。”
刘公公退下后，周怀祯盯着那几道菜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过身去，没有动一筷子。
夜色渐深。
周怀祯坐在床沿上，和衣而卧，却哪里敢睡。
殿外偶尔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巡逻侍卫阔步而行，佩刀与盔甲碰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响声，伴随着脚步。
那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他们会不会突然冲进来？
会不会有人奉了秦珩的命令，趁他睡着后对他下手？
周怀祯越想越害怕，黑暗、空寂的宫殿，无限放大了他内心的恐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睡不住，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向外望去。
宫墙高耸，屋宇连绵，无数间房舍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危险，就潜藏在那千万间屋宇之中。
周怀祯目光炯炯，不停地环视四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忽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怀祯心头一紧，下意识退后一步，手已摸上了腰间——然而腰间空空如也，他什么武器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借着月光，他看见几个人影走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灯笼。后面跟着三个穿玄色短打的太监，腰间别着明晃晃的腰刀。
刀！
周怀祯瞳孔微缩，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那五个太监走到东宫宫门门前，停下脚步。领头的太监朝殿内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带着人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原来是巡逻的。
周怀祯暗暗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在这座皇宫里，太监是可以带刀的，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情况，那些秦珩手下的太监，随时都可能拔出刀来，取他性命。
当然。
这些都是他恐惧的幻想。
秦珩还不至于无脑到这个地步。
周怀祯心里清楚。
但也不敢笃定秦珩就真的不敢，他想压住这份恐惧，可恐惧就像水里的木塞，压的越狠，反弹的越凶。
不行。
周怀祯咬了咬牙，脑中飞速转动。
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他必须弄到一把武器，哪怕只是壮壮胆也好。
他定了定神，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院中值夜的小太监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殿下，您怎么出来了？夜风凉，小心着凉。”
周怀祯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院中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观赏”着院中的景致，慢慢走到回廊拐角处，刚才那五个太监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交接班。
周怀祯走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太监腰间的刀上，假装好奇地问：“你们这刀，看着倒是锋利。”
那太监愣了一下，看了同伴一眼，答道：“回殿下，这是夜防司发的制式腰刀，确实锋利。”
“夜防司的太监？”
周怀祯心底一闪，伸出手道：“拿来我看看。”
“是！”
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腰刀，双手递了过去。
周怀祯接过刀，缓缓抽出半截刀身，寒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那张少年面孔多了几分冷意。他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好刀。”
然后，他将刀收回鞘中，往腰间一别，淡淡道：“我初入东宫，对宫里还不熟悉，想四处走走看看。这把刀，先借我用用，待我逛完了再还你。”
那太监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住了衣袖。
同伴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两人都清楚，这位虽然是“代太子”，但毕竟占了“太子”二字，身份摆在那里，且老祖说了，不许阻拦这位代太子的任何行动。
一把刀而已，让他拿去，大不了一会儿禀报老祖即可！
“是，殿下。”
两人同时低头。
周怀祯握着刀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
他继续在院中“观赏”，慢慢地走，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夜越来越深。
又有一队巡逻的侍卫从院外经过，铁甲铿锵，脚步声整齐有力。周怀祯躲在回廊的阴影中，看着那些人鱼贯而过，心中愈发恐惧。
远处，角楼上。
秦珩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东宫。
夜色中，毓德殿的灯火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老祖。”
武阳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代太子把咱们一个太监的刀要走了，说是要‘观赏’。估计是有些害怕。”
秦珩轻轻勾起嘴角：“才要了一把？”
武阳回道：“是，只要了一把。”
秦珩笑了笑，目光落在那点灯火上，淡淡道：“胆子不小。刚进宫就敢拿刀，不愧是楚王养出来的儿子。”
武阳问道：“要不要想办法把刀收回来？”
“不必。”
秦珩微微摇头，“让他拿着。手里有刀，他才能安心。安了心，才会露出马脚。叫咱们的人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公都要知道。”
“是！”
武阳低头，又问：“那代太子带进来的那些人，怎么处置？”
“都杀了！”
秦珩神色冷峻，“理由是他们私带宫廷禁物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