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港城刚刚醒来。
沈愿握着那块移动硬盘走出裴氏大厦时,天边只有一线灰白。她没让裴韫砚送。他熬了整夜,眼下青黑,她把他按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睡两个小时。”她说,“八点来沈氏,发布会九点半。”
裴韫砚找回了沈氏的证据,沈愿得立马去沈氏召开发布会,保住公司的业绩和名声。
他看着她,没反驳。只是在她转身时握住她的手腕。
“让阿毅跟你走。”
阿毅是裴韫砚最近雇的手下,用来保护沈愿的。
“……好。”
此刻阿毅开着车,平稳驶过晨雾未散的街道。沈愿坐在后座,硬盘放在膝上,像握着一把刚刚夺回的剑。
她看向窗外。
她今天要把失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
变故发生在沈氏地下车库。
阿毅将车驶入B2层,刚拐过弯,迎面两辆黑色商务车封住了去路。
他猛踩刹车。
“沈总,别动。”
他的声音陡然绷紧,一只手已经探向腰间。后视镜里,又两辆车堵住了退路。
车门打开。
八个男人从四辆车里下来。黑色便装,沉默无声,步伐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不是普通混混——是训练过的。
为首那人四十出头,脸上有刀疤,隔着挡风玻璃看向后座的沈愿,像看一件要取走的货物。
“沈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车窗,“陈七爷请您去喝杯茶。”
阿毅已经拨通了电话。与此同时,他推开车门,挡在车前。
“裴总的人。”他报出名字,没有半分退让,“动她之前,想清楚。”
刀疤脸看着他,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
“裴总的人?”他重复,忽然笑了,“巧了,我们也是。”
他抬了抬下巴。
身后七人同时向前。
——
第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车库里炸开。
阿毅放倒了冲在最前的人,动作干脆利落。但他刚转身,第二个人已经扑上来。他架住那只挥来的拳头,余光扫见另一侧有人正拉向后车门——
他反肘击退对手,横跨一步重新挡在门前。
不够。他一个人,对面八个。
第二辆车门打开。裴家另外两名保镖冲出来,瞬间加入战团。
拳肉相撞的闷响,急促的呼吸,皮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沈愿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不能下去。下去是添乱。
手机震动。裴韫砚。
“你在车库?”他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
“嗯。”
“阿毅在挡。我的人正赶过来,三分钟。”
“好。”
她没说自己害怕。她知道他听得出来。
——
陆烬珩坐在街对面的车里,看着这一切。
他本不该在这里。
凌晨四点被裴韫砚羞辱式地黑掉电脑后,他根本睡不着。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头舔舐伤口的野兽。陈七的人什么时候出发、去做什么,他没问。他不需要知道细节。
但车开到沈氏附近时,他看到了那四辆商务车。
他知道里面是谁。
他应该掉头。
但他没有。
他下了车,走进地下车库入口。
陆烬珩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去帮陈七的人完成这次绑架?还是——去阻止他们用太粗暴的方式对待她?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他转过弯,看到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阿毅半跪在地上,手臂有血,仍在试图站起来。另外两名保镖一个倒地不起,一个被两人架住。刀疤脸正向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门是关着的。
但她就在里面。
陆烬珩看到她隔着车窗的侧脸。她握着一块银色的硬盘,脊背挺直,没有躲到座椅下,没有慌乱地试图从另一侧逃跑。
她在等。
等人来。
呵。
——
陆烬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走上去,拦在刀疤脸和车门之间。
刀疤脸认出他,眉头皱起。
“陆少?”
陆烬珩没看他。他看着车窗里的沈愿。
“阿愿·······”他的语气放软。
他不想抓她的。
隔着一层玻璃,她终于转过头,看到他了。
她认出了他。
不是完全陌生的人。是瘦了太多、眼神全变了,但五官轮廓还在。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看到一具从水里打捞上来的尸体。
“你怎么在这里?”刀疤脸的声音带了不耐,“七爷让你——”
“她不能现在动。”陆烬珩开口。声音很低,砂纸磨过喉咙。
刀疤脸冷笑:“七爷的命令,你拦?”
陆烬珩终于转过来看他。
“怎么样?”
那一眼让刀疤脸愣了一瞬。不是狠戾,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深冬结冰的河,看不出
“我说,”陆烬珩一字一字,“她不能现在动。”
刀疤脸身后几人已经围上来。气氛绷到极点。
就在这时,车库入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量远超陈七带来的人。
裴韫砚的人到了。
——
陆烬珩在援兵涌入的前一秒,拽着刀疤脸退入消防通道。
他不该来的。
他只是——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
身后通道门关上的瞬间,他隔着最后一道缝隙,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的门开了。
裴韫砚从入口方向疾步走来。他的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谁敢?!”
他走到车门前,弯腰,握住她的手。
她下了车。那块硬盘还握在手里。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说什么。
陆烬珩听不到。
通道门在眼前彻底闭合。
他站在黑暗的楼梯间,刀疤脸在身后骂他发疯,骂他差点坏了陈七的大事。
“你疯了吗傻逼。”
“七爷的事你也敢阻拦?”
他没听。
他只是站在那儿,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
裴韫砚把沈愿带进电梯时,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压不住的、迟来的后怕。
陈七爷的人走的快,但是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你看到了。”沈愿说。不是问句。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变了。”她说,“瘦了很多。”
最主要是眼神很吓人,瘦到那种程度,已经是脱胎换骨了吧。
裴韫砚没有接话,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来干什么?”她轻声问。
裴韫砚看着电梯门倒映出的自己。
“不知道。”他说,“也不想知道。”
沈愿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失而复得的硬盘。
“发布会照常。”她说。
“好。”
“你派个人跟着我就行。不用太多。”
“我跟你去。”
沈愿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没拒绝。
电梯门开,九点半的阳光从走廊尽头倾泻而下。
她往前走。
他跟在身侧,落后半步。
——
那辆驶离沈氏的白色面包车里,陆烬珩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刀疤脸还在打电话向陈七汇报,语气里压着不满。他没理会。
他只是反复想起刚才那一幕。
她隔着车窗看他。认出了他,又像没认出。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讶。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从前设想过无数种与她重逢的场景。想过她的愤怒,她的质问,她的眼泪。
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阿愿。
我还是放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