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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海?
    墨尔斯现在正在独自坐在观景窗边的沙发上。

    窗外,洗车星的轨道港依旧繁忙,工程无人机像发光的鱼群在星舰之间穿梭。

    更远处,星海的深蓝近乎黑色,恆星的微光如同撒在绒布上的碎钻。

    他手中拿著一杯温水——朵莉可在离开前默默放在他旁边的,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

    一切都很好。

    太安静了。

    太……空旷了。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望著窗外浩瀚的星空,某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泛起。

    那不是痛苦,不是焦虑,不是悲伤,甚至不是他熟悉的、想要“隱秘”起来的衝动。

    而是一种……空洞的嚮往。

    他的意识深处,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温暖。

    包裹。

    浮动。

    失重。

    视野是模糊复合的色彩,光线在水中折射出摇曳的光斑。

    有细微的、持续的白噪音,像是某种永恆的呼吸。

    那里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自我”与“外界”的区分。

    一切都是一体,是流动的,是……

    墨尔斯的手指微微收紧,玻璃杯中的水面漾起细微的涟漪。

    ——他想泡在海里。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带著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渴望——

    不是想“看”海,去海边度假,而是想“成为”海的一部分,想被那种温暖、包容、失重的流体彻底包裹,想回到那种……

    回到那种什么

    他的思维顿住了。

    纯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海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海是什么——行星表面的大片水域,由氢氧化合物构成,是许多碳基础生命的摇篮。

    他在资料库中,见过气態巨行星的液態金属海洋,见过冰川星球下沸腾的温泉海,甚至见过由纯粹光波构成的“光子之海”。

    但此刻他“想”要去的,显然不是这些客观定义中的任何一种。

    那是一种感觉,一种……身体本能的记忆。

    “我还记得那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更深的不协调。

    他“记得”

    在他的认知里,他的人生开端於那个平凡的星球,始於课堂,始於赞达尔的出现。

    但在那之前,是空白的,他没有童年,没有更早的记忆,没有过去。

    迷思的叩问,博识尊的谜语,阿基维利的警告……都指向他“不属於此世”,根源成谜。

    但这份对“海”的渴望,这份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的“身体记忆”,又属於谁

    “看来……是在我存在自我意识以前的事情……就算我已经忘记了全部,但是,身体与存在本能的记得……”

    一种冰冷的、近乎惊悚的领悟缓缓沉降。

    他的“存在”,是有起点的。

    而在那个起点之前,有某种“状態”。

    那种状態,被他的身体和灵魂深刻地铭记著。

    温暖。包裹。浮动。失重。一体。

    那是……“回家”的感觉。

    但那个“家”,他已经回不去了。

    就像他刚刚意识到的:

    “就像以前赞达尔说过的,传说中的『童年』,是回不去的……”

    不,比那更绝对。

    童年至少是同一条时间线上的、连续的过去。

    而他所感知到的“海”,更像是……他“存在形式”被定义之前的、作为另一种形態时的“原初状態”。

    一旦被赋予了“自我”的形態,一旦体验过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感觉——

    “因为体验过自我的人,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曾经是一个无意识集体存在的部分……”

    墨尔斯轻轻放下水杯,玻璃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皮肤苍白,掌纹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具身体,这个形態,这份独立的意识,这份能够思考“我是什么”的认知能力……所有这些,都让他与记忆深处那片温暖的、无意识的“海”彻底割裂了。

    他回不去了。

    永远。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悲伤,只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確认。

    如同数学公式推导出的必然结果,无可辩驳,只能接受。

    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正是这种“回不去”的隔绝感,这种作为独立个体与万物(包括自己原初状態)的分离,或许正是……

    “这便是作为隱秘星神与隱秘命途中,那最强大的,『孤立』权能的真相。”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微微睁大。

    一个前所未有的理解角度,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他一直以为,“隱秘”的“孤立”倾向,是他性格的缺陷,是他对麻烦的逃避,是他对抗被观测的本能。

    但现在看来,或许更深。

    “孤立”不是从他成为“墨尔斯”才开始拥有的。

    那种极致的、將自我与万物(包括自己的过去)清晰切割开来的状態,或许正是构成他此刻“存在”的基石。

    正是因为他从群体中“孤立”了出来,从某种“集体”或“原初状態”中脱离,他才成为了“墨尔斯k埃里博斯”。

    “孤立亦是存在,孤立不否决存在,它从始至终都是最强烈的存在之一。”

    隱秘命途向他展现的,或许不是什么外来的诱惑或诅咒,而是他自身存在本质的倒影。

    是最深层的“我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东西”的绝对宣言。

    这份“孤立”的权能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它能隱藏什么,而是因为它確立了,造就了什么——

    確立了一个无法被消融、无法被同化、无法被回归的、坚不可摧的“自我”边界。

    而他……

    墨尔斯闭上眼睛。

    体內,“隱秘”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了他思维的流向,开始缓缓流转,不再是惰怠或抗拒,而是一种……沉静的共鸣。

    它不再试图將外界隔绝,而是在內部,构筑起一层清晰而坚固的“自我”疆界。

    “纯美”的温暖依旧照耀,但不再试图溶解这份疆界,而是像阳光照耀城堡,温暖其表面,尊重其轮廓。

    “秩序”则默默加固著这份新生的內在结构。

    一种新的平衡,在更深的层面建立起来。

    不再是脆弱的、需要外力维持的平衡,而是一种基於对自我本质更深刻认知的、更稳固的內在架构。

    就在这时——

    “哟,一个星神在这里思考神生啊”

    欢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墨尔斯睁开眼,看到阿基维利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居然还拿著半袋薯条。

    阿基维利那金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仿佛能透过那纯白的眼眸,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风暴般的思辨。

    “刚才的薯条好吃吗”阿基维利笑嘻嘻地问,递过袋子,“我这里还有哦。”

    墨尔斯没有接。

    他平静地看著阿基维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海,是什么感觉。”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墨尔斯他在请求一种……描述。

    阿基维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瞬,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某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怀念悲哀还是某种更深邃的、跨越了时间的情感

    但下一秒,那笑容又灿烂地回来了。

    “海啊……”阿基维利仰头想了想,然后用力咬了一口薯条,含糊不清地说:

    “很吵,又很安静,很束缚,又很自由,孕育一切,又吞噬一切,乱七八糟,很矛盾,对吧”

    祂看著墨尔斯,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但最重要的是,一旦你从海里出来,有了脚,走上了岸……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海不要你,而是你的『形状』,已经不適合泡在海里了。”

    墨尔斯沉默著。

    阿基维利的话,几乎印证了他刚刚的推想。

    “不过呢,”阿基维利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回不去不代表不好,岸上有岸上的风景,有走路才能看到的远方,有用手才能抓住的东西——”

    祂晃了晃手里的薯条。

    “——还有这种好吃的!所以你还要不要吃了”

    墨尔斯依旧沉默,但纯白的眼眸,再次看向了那袋薯条。

    阿基维利笑了,把袋子整个丟给他:“拿著吧,算是……新生活的欢迎礼物虽然迟了点。”

    这次,墨尔斯接住了。

    他拿出一根薯条,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眼前,仔细地看。

    金黄色的,表面有细小的盐粒,散发著温暖的、属於“生命”和“文明”的简单香气。

    然后,他咬了一口。

    酥脆。绵软。咸味。淀粉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很简单的味道,很“岸上”的味道。

    和他记忆深处那片温暖的、无味的、將他完全包裹的“海”,截然不同。

    但他慢慢地,吃完了这根薯条。

    又拿起了下一根。

    阿基维利就坐在对面,什么也不说,只是笑著看他吃。

    开拓星神的笑容里,少了些戏謔,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温和。

    当墨尔斯吃到第五根时,阿基维利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墨尔斯,『孤立』確实是最强烈的存在反证之一,但『孤立』不是终点。”

    墨尔斯抬起头。

    “因为真正的强大,”阿基维利金色的眼眸闪烁著星辰般的光芒。

    “不是永远缩在自己的壳里,拒绝一切,而是在清楚地知道『我是我』之后,依然敢走出去,去和『非我』的东西碰撞、接触、甚至……建立联结。”

    “那样不会消融自我吗。”墨尔斯陈述。

    “当然会。”

    阿基维利坦然承认,“每一次接触都会改变你一点点,就像你吃下去的薯条,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但,只要你记得『我是我』,记得那个最核心的、从海里离开后的『形状』,那么这些改变,就只是在你的『形状』上增添新的色彩和纹路,而不是把你变回一团模糊的原浆。”

    祂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哲学课时间结束我要去別处逛逛了,洗车星的夜市听说很有意思!”

    阿基维利的身影开始变淡。

    但在完全消失前,祂又回过头,对墨尔斯眨了眨眼:

    “哦,对了,如果你哪天实在想『海』想得厉害……或许可以试试泡澡虽然差得远,但热水也挺舒服的,列车上的浴室水量很足的帕!”

    最后那句,祂模仿著帕姆的语气,然后大笑著消散在空气中。

    观景车厢再次恢復寧静。

    墨尔斯坐在那里,手里拿著半袋薯条,纯白的眼眸望著窗外。

    星空浩瀚。

    海在记忆深处温暖地荡漾。

    薯条在手中散发著简单的香气。

    体內的力量,在新的认知基础上,构筑著更稳固的平衡。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吗不,他的信息太少了。

    对於海,他目前为止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曾经是“海”的一部分,现在是一个“孤立”的存在,体內寄宿著麻烦的力量,被困在一辆驶向未知的列车上,被一个乐子人星神当成观察对象兼潜在零食。

    但至少……

    他拿起一根薯条,放入口中。

    至少,薯条是真实的,味道是具体的,此刻的饱足感是確凿的。

    而那片“海”,那个回不去的原初状態……

    墨尔斯缓缓咀嚼著,纯白的眼眸深处,某种冰冷的决意渐渐凝固。

    既然回不去,既然註定“孤立”。

    那么,就以这“孤立”为基石,以这被赋予的“自我”为疆界,向前走。

    去看岸上的风景。

    去尝“非我”的味道。

    去面对註定到来的麻烦。

    以及……

    他看向那本被阿基维利隨意丟在茶几上的《变量k状態监控与应对指南》,封面的冷灰色金属质感在观景窗的星光下微微反光。

    以及,搞清楚那些把他推到这一步的、藏在谜语和警告背后的,所有真相。

    墨尔斯吃完最后一根薯条,將空纸袋整齐地叠好,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步伐平稳,背影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既孤独,又莫名地……坚定。

    在他身后,观景窗外,一艘刚刚完成清洁的星舰正启动引擎,拖曳著蓝色的光尾,驶向深空。

    那是另一个方向。

    不是回“海”的路。

    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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