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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章 家人
    “那个……”

    綺婭的声音打破了小房间里微妙的寂静。她依然保持著距离,净蓝色的眼眸在赞达尔和八號之间来回游移,握著“天”之刀的手没有完全放鬆,但至少不再颤抖。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毕竟作为出云据点的“外勤担当”,她见过恶神,见过废墟里爬出来的怪物,见过被虚无侵蚀到只剩半张脸还在说话的疯子。

    按理说,心臟应该已经练得够大了。

    但眼前这个从停尸台上笑著醒来的男人,还是让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至少不完全是。

    是那种……你明明看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笑、在说话、在动,但你的本能就是告诉你: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从根本上,不对劲。

    “你……你真的是八號的boss”

    赞达尔从停尸台上轻盈地跳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起床场景。

    他拍了拍棕色便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起青蓝色的眼眸看向綺婭。

    “正是。”他微微頷首,帽檐下的笑容温和而诚恳。

    “我叫赞达尔隱秘埃里博斯,你可以直接叫我赞达尔。”

    赞达尔侧身看向还被她护在胸口的八號,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还有这位小朋友,”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宠溺的笑意,“墨尔斯8埃里博斯。”

    八號从綺婭的指缝里探出整张小脸,纯白的小眼睛鄙夷地斜睨著赞达尔。

    “墨尔斯8”他撇撇嘴,“这名字真难听。”

    “那我该叫你什么”

    赞达尔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反射出一点微光。

    “『薯条侦查员』”

    八號:“……你还是叫我八號吧。”

    綺婭看看赞达尔,又看看掌心里的八號,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停尸台上笑著醒来的古怪男人,一个是二十厘米高会说话的迷你小人——居然真的是一伙的。

    而且,他们之间的互动方式……说不出来哪里怪,但就是和普通的上司下属不太一样。

    像是……两个认识很久很久的人,在用只有他们懂的方式拌嘴。

    ——

    就在綺婭努力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另一场对话正在她感知之外悄然进行。

    不是声音。

    是更直接的、跨越了概率云联结的“意识共振”。

    【所以,你现在是本体了】

    八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確认。

    毕竟,那个与他相连的、始终存在的“空”,此刻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赞达尔的目光从綺婭身上移开,落在八號身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那双青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没错。】

    简单两个字,却包含了太多。

    八號沉默了一瞬。

    【本体他一直……都很不希望向其他人求助。】

    他慢慢地说。

    【现在这种情况,完全算他豁出来了。】

    这不仅是陈述,更是一种——替墨尔斯的辩解还是替墨尔斯的不甘

    赞达尔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八號——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属於天才俱乐部#1的、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洞察力。

    【向他人求助並非是不堪的。】

    他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却篤定。

    【他一直没办法改变这种奇怪的认知。】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仿佛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他”。

    八號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纯白的小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还是要替本体向你道个歉。】

    【嗯】

    【因为这种事情就把你弄出来,实在有点过分。】

    八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彆扭。

    【本体他……应该先问你的,但他没问。】

    这是一句道歉。

    替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人,向这个刚刚被“唤醒”的存在,道歉。

    赞达尔看著八號——这个二十厘米高、爱讲冷笑话、嘴上刻薄却会笨拙救助陌生人的小东西——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墨尔斯在“翻转”之前,留下了这个分裂体。

    不仅仅是因为需要“备份”。

    是因为需要有一个存在,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那些“对不起”、“谢谢”、“其实我在乎”。

    【这不过分。】

    赞达尔的声音温和下来。

    【严格来说,我现在也是“隱秘”星神了。】

    八號猛地抬起头,纯白的小眼睛瞪大。

    【你——】

    【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亲自体验星神的视角。】

    赞达尔微微仰头,似乎在感受什么,青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隱秘命途的水……比我预估的还要深得多。】

    八號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赞达尔壹桑原——那个一生都在追求“理解”的天才,那个创造了博识尊却被其吞噬意识的存在——此刻,正以“被理解者”的身份,体验著命途的深邃。

    这是何等的……荒谬还是何等的……圆满

    【额,好像也是。】

    八號慢慢梳理著思路。

    【理论上冒犯方应该是你才对,冒犯一词只能用於低位者对於高位者。】

    【你现在达成了你最初的愿望——理解本体,还有什么比成为观察对象更好的观测方式呢……】

    赞达尔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带著一丝古怪的、仿佛从沉睡中带出的沙哑,却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

    【呵呵。】

    只有这一声。

    因为他正在做別的事——

    【或许,这就是本体付给你的“代价”】八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揣测。

    【以你可以了解本体,换取你的帮助】

    赞达尔的注意力从命途深处收回了一瞬。

    【说不定呢】他漫不经心地说。

    【或许他懒得想那么多……】

    八號:“……”

    这话说得太像本体的风格了——用“懒得想那么多”来掩盖所有复杂的、不愿意面对的动机。

    但赞达尔说这话时的语气,又让八號觉得……他並不是真的这么认为。

    【话说,你的记忆是在什么时期】八號忽然问。

    赞达尔沉默了一瞬。

    【是在“死亡”前一段时间。】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不过这点现在不重要。】

    不重要。

    八號想了想,又问:【那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更锋利。

    赞达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八號,落向房间角落那些堆满灰尘的杂物,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修长的、指腹带著薄茧的手。

    属於他的手。不再是墨尔斯的。

    【恨】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

    【我曾经以为我恨,恨他明明有能力,却拒绝帮我,恨他看著我被博识尊锁定,却什么都不做,恨他躲在自己的壳里,让整个世界都找不到他。】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他,我恨的是那个面对他的拒绝,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被命运与命途控制的自己。】

    八號沉默了。

    【现在呢】

    赞达尔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消化后的平静。

    【现在,我想听听他会怎么回答,等他回来之后。】

    “额……那个……”

    綺婭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入。

    八號和赞达尔同时看向她。

    她站在门边,净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和一丝微妙的警觉——那种你发现两个人在你面前用你听不懂的方式交流时的本能反应。

    她看不见那条联结,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之外流动。

    “我有个好奇的地方……”她迟疑地说。

    “什么好奇的”八號接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綺婭的目光在赞达尔和八號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

    “你们都是一个姓氏哎。”

    她指著八號,又指了指赞达尔。

    “埃里博斯,对吧他叫赞达尔隱秘埃里博斯,你叫墨尔斯8埃里博斯。”

    她顿了顿,净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们……该不会是一家人吧”

    寂静。

    长达三秒的、彻底的死寂。

    八號的表情僵住了。

    赞达尔微微侧头,单片眼镜反射出一道微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表情。

    八號张了张嘴,又闭上。

    赞达尔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什么,又停住了。

    他们就这样——一个二十厘米高的小人,一个戴著帽子的棕发男人——在綺婭充满好奇的目光中,同时陷入了某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沉默。

    那是两个存在,在突然被问到“你们是什么关係”时,同时意识到——

    这个问题,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师兄师弟朋友敌人债务人债权人被理解者理解者一体两面还是……两个纠缠了太久的灵魂,最终被强行捏合进了同一具存在的壳子里

    赞达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他的手,不是墨尔斯的。

    墨尔斯的右手是浮空的,是概念级的武器。

    他的手是普通的、能握住东西的、会留下伤痕的凡人之手。

    但他们確实共享了什么。

    隱秘星神的位格。

    “那、那个……”綺婭被他们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好奇一下……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这两个人的表情太奇怪了,像被戳到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

    赞达尔终於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帽檐,然后弯起嘴角——那个笑容依然温和,但多了某种复杂的、无法用言语捕捉的意味。

    “一家人啊……”他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

    然后,他看向八號。

    八號也正抬头看著他。

    纯白的小眼睛对上青蓝色的眼眸。

    一秒。

    两秒。

    三秒。

    八號率先移开视线,小声嘀咕:“……算吧。”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在这个死寂的小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赞达尔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错愕,有释然,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暖的陌生感。

    还有——

    藏在最深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点湿意。

    他偏过头,借著扶正帽檐的动作,掩去了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

    “算吧。”他轻声重复八號的话,像是在確认,又像是在承诺。

    綺婭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如果你们聊完了的话,”她指了指门外,“我们就走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现在不方便,也可以等,我们可以等。”

    “可以等”——在这颗即將被吞噬的星球上,这句话意味著什么,他们都清楚。

    赞达尔看著她,青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不用等。”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温和而篤定的调子,“我们这就过去。”

    他迈步走向门口,经过綺婭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綺婭一愣:“谢什么”

    赞达尔没有解释,只是弯了弯嘴角,推门走了出去。

    八號从綺婭掌心跳下来,小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谢谢,就是谢谢。”八號说,“可能是因为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綺婭眨了眨眼。

    “一家人”那个问题

    那有什么好谢的

    八號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迈著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追向赞达尔的背影。

    綺婭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昏暗的光线里。

    一大一小。

    一个棕发,一个金髮。

    一一个戴著帽子,一个二十厘米高。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们之间的那种沉默——那种被问到“你们是什么关係”时,同时愣住、然后同时不知如何回答的沉默。

    綺婭摇了摇头,不再思考,迈步跟了上去。

    通道尽头,微弱的天光从某个天窗漏下来,照在赞达尔的背影上。

    八號就走在那个背影的影子里,一小步一小步地追著,偶尔需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通道尽头,赞达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確认八號还在跟著,確认那个小短腿没有掉队。

    八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纯白的小眼睛里写著“干嘛”。

    赞达尔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他说,“就是確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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