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外的那片空地,此刻被月光温柔地笼罩著。
月亮掛在天边,散发著柔和的光,光锥里的浅灰色影子蜷缩在火焰旁边,像是在沉睡。
远处的废墟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那些曾经狰狞的裂痕和坍塌,此刻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安静的、可以被时间慢慢消化的存在。
赞达尔站在空地中央,仰头看著那轮月亮。
八號飘在他旁边——自从变成太阳之后,他已经不需要用腿走路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在空中飘来飘去,只是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固定的轨道里。
此刻他特意飘低了一点,落在赞达尔肩膀的高度。
“看够了没”八號问。
赞达尔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
“看够了。”
他转过身,面对八號,青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那个小小的、发著光的身影。
“好吧,”他说,“看来我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八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赞达尔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帽檐,“该切回去了。”
八號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赞达尔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墨尔斯还在,只是被压制在深处,等著被重新唤醒。
但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你確定”他问。
赞达尔微微歪头:“有什么不確定的”
“我是说……”八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可以选择不回去……你现在难得回来……可以多待一会……”
“八號。”
赞达尔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是墨尔斯翻出来的『可能性』,不是独立的个体。”
八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点。
因为这是事实。
赞达尔的存在,本身就是墨尔斯在绝境中选择的“方法”。
他的意识来自墨尔斯的概率云翻转,他的身体是墨尔斯原本的身体——只不过头髮变了顏色,右手恢復了正常。
从本质上说,他就是“墨尔斯以赞达尔的方式存在”的那个状態。
不是取代,不是復活,只是一种临时的、功能性的形態。
“所以,”八號小声说,“你真的要走”
赞达尔看著他,青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复杂的情绪。
“你应该高兴才对。”他说,“你家本体要回来了。”
八號沉默。
他当然高兴。
但他也……
算了。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告诉我切回墨尔斯的方法。”
赞达尔点点头。
“你只需要把自己的存在隱秘掉,”八號开始复述,“然后把墨尔斯意识上的隱秘之力回收,就可以了。”
赞达尔听完,沉默了一秒。
“怪简单的。”他评价。
八號耸耸肩(虽然飘著的时候耸肩有点困难):“凭本体那个討厌麻烦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把东西搞成复杂的呢”
赞达尔弯了弯嘴角。
这倒是真的。
墨尔斯做任何事都讲究“能耗-收益”的最优解,连给自己留后路都设计得这么简洁高效——
只要把“赞达尔”这个存在状態隱秘掉,回收压制在墨尔斯意识上的隱秘之力,那个社恐的本体就会自动浮上来。
没有任何复杂的仪式,没有任何痛苦的过程。
就像关掉一盏灯一样简单。
“不过,”八號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彆扭,“我还是想再次向你道歉。”
赞达尔看向他。
“因为这种事情就把你弄出来干活……”八號移开视线,盯著旁边的一块石头,“实在有点过分。”
赞达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二十厘米高的小人——不,现在是二十厘米高的小太阳了——看著他彆扭的表情,听著他那句吞吞吐吐的道歉。
然后他问:
“墨尔斯他实际上是这么精神敏感的人吗还是说他討厌承认自己弱势”
八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赞达尔微微偏头,单片眼镜反射出一点月光。
“你替他道歉,替他解释,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但你又不是他——你是他的分裂体,你有自己的意识,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些”
八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本体不在的时候,他应该替本体说那些话。替本体道歉,替本体解释,替本体……
“因为他需要。”八號最后说,声音很轻。
“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替他说那些话。”八號抬起头,纯白的小眼睛望著赞达尔,“他自己说不出口。”
赞达尔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他不是冷漠。”八號说,“他只是……单纯的,容易对他人感到亏欠。”
赞达尔愣住了。
容易对他人感到亏欠
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不主动介入的社恐那个被八號吐槽“把薯条当信仰”的摆子那个为了逃避人际接触寧愿手搓石头车的怪人
容易对他人感到亏欠
“因为害怕欠別人,”八號继续说,“所以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因为接受了就要还,而他还不起——不是能力上还不起,是心理上还不起。”
“他会一直想著这件事,一直惦记著,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所以他就乾脆不接受”
“对。”八號点头,“不接受就不会欠,不欠就不用还,不用还就不用面对那些让他窒息的人际关係。”
赞达尔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八號,看著这个小小的、发著光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墨尔斯在“翻转”之前,留下了这个分裂体。
不仅仅是为了“备份”。
更是为了有一个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解释。
解释那些他自己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儘管他从来不需要道歉。
“我明白了。”赞达尔轻声说。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月亮。
然后,他低头看向八號。
“现在,我就切回墨尔斯吧。”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看起来像一枚数据晶片,表面流转著若有若无的光芒。
“这个数据插件给你,”他把那枚晶片递给八號,“我在里面保管了我一路下来的想法与记忆。”
八號接过来,晶片在他发光的小手里显得格外晶莹。
“收下了。”他说。
赞达尔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八號愣住的事——
他从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块白布,把自己整个罩住了。
八號:“……”
“你就这么执著於把自己盖住吗”他忍不住问。
白布里传来赞达尔的声音,闷闷的,但带著笑意:
“这样你们就不会看见两张脸融合扭曲变形的奇怪场景了。”
八號沉默了。
他想起赞达尔刚醒来的时候,也是从白布
这个人……对白布到底有什么执念
“那你还是盖著吧。”他说。
白布里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
沉默。
八號飘在那里,盯著那块白布,纯白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那条一直空荡的概率云联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恢復连接。
是……被清空,然后重新写入。
那个“赞达尔”的存在状態,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与此同时,另一个存在状態正在缓慢地、稳定地浮现。
墨尔斯。
就在这时,白布里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对了。”
八號愣了一下。
“我想起来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赞达尔的声音从白布里传出来,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你想知道吗”
八號警觉地眯起眼:“什么事”
白布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
“其实,”那个声音说——
“『我没有死』。”
八號:“……”
八號:“……”
他愣在原地,纯白的小眼睛瞪到极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给我解释!你本体现在在哪里!”
没有回应。
白布动了动。
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掀开白布——
墨尔斯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淡金色的长髮,纯白的眼眸,万年不变的黑色正装——
右眼上,那枚单片眼镜端端正正戴著。
右手——浮在空中,和以前一样。
墨尔斯眨了眨眼,纯白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刚睡醒般的茫然。
“额……”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八號……赞达尔走了是吧……他都干了什么……出云现在如何……”
八號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墨尔斯,纯白的小眼睛里燃烧著某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啊啊啊啊啊——!!!”
他终於爆发了,整个小太阳在空中剧烈抖动,光芒忽明忽暗:
“这个混蛋!气死我了!本体!你现在马上把赞达尔重新切出来!我要质问他!”
墨尔斯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怎么了”他问,纯白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他干了什么”
八號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用尽全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把刚才赞达尔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我没有死』。”
墨尔斯愣住了。
“……什么”
“他说他没有死!”八號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他说他本体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这不是耍我们吗!”
墨尔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
几秒后,他睁开眼。
纯白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切不出来他。”他说。
八號一愣:“什么意思”
墨尔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把『切换出赞达尔』的那部分方法……加密了。”
八號:“……”
“而密码是……”墨尔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无奈。
“博识尊的代码。”
“我怎么可能知道。”
八號彻底沉默了。
博识尊的代码。
“他是故意的。”八號喃喃。
墨尔斯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著那轮安静的月亮,看著月光下那片刚刚被整理过的废墟,看著远处据点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赞达尔处理了出云的问题。
赞达尔让芽衣成为了虚无令使,远走星海。
赞达尔把綺婭的意识封存在光锥里,融入了月亮。
赞达尔把八號掛到大气层当太阳。
赞达尔做了所有需要做的事。
然后,在离开之前,他留下了一个答案——
一个关於“他没有死”的答案。
一个用博识尊代码加密的、无法被破解的答案。
“他到底想干什么”八號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
墨尔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也许……他只是想让我记住他……他已经死了……自愿的死在那位寂静领主手上。”
“他不可能活著……”
八號愣了一下。
“他用了我的身体,用了我的命途,用了我的存在状態,做了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墨尔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说『我没有死』,估计是为了让我知道——他还在。”
“在哪儿怎么活下来的”
“那些秘密,都在我脑子里。”
墨尔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在那个被他加密的、我打不开的角落里。”
“那现在怎么办”八號问。
墨尔斯想了想。
“继续走。”他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不管那个密码”
“不管。”墨尔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能用博识尊的代码加密,说明他和博识尊之间还有我不知道的更深联繫,等我什么时候准备好面对那个联繫了,再考虑打开它。”
八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奇怪,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你们这些天才,”他说,“真是麻烦。”
墨尔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转身,朝据点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八號。”
“嗯”
墨尔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纯白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谢谢你。”
八號愣住了。
谢什么
谢他替墨尔斯道歉谢他替墨尔斯解释谢他替墨尔斯做了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还是谢他……一直在那里
八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堵。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墨尔斯已经走远了。
那个黑色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朝据点走去。
——
八號飘在空中,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那扇半地下结构的入口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小手。
手里,那枚数据晶片静静地躺著,里面封存著赞达尔一路下来的所有想法与思考。
他没有立刻读取。
只是把它小心地收进自己那个小小的储物空间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那轮安静的月亮。
月亮里,一枚光锥静静地悬浮。
里面,还有一个浅灰色的影子,蜷缩在火焰旁边,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好了。”
八號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转身朝自己的轨道飘去。
“该上班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力朝
“餵——!!!”
“明天见——!!!”
地面上,据点里透出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八號弯了弯嘴角,在那个固定的轨道里慢慢飘著,等著新一天的到来。
——
月光温柔地笼罩著这片刚刚变得“普通”的土地。
在那片空地上,一块白布静静地躺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那是赞达尔盖过的那块。
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风把它吹起来的时候,那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挥手告別。
又像是在说——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