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不断下坠。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本源的空虚感让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只有废墟的风声,以及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噬意识的瞬间——胸腔深处,那颗已经完全觉醒的“祖巫之心”规则种子,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危险的预警,也不是力量的涌动,而是……某种信息的传递。如同被敲响的古老钟声,震波穿透虚弱的肉体,直达灵魂深处。谢清勉强睁开一丝眼缝,七彩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苍白的手掌——掌心处,规则种子的印记正在发光,一段模糊而古老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涌入她即将停滞的思维。
“……本源消耗……超过七成……”
“……秩序之躯……濒临崩溃……”
“……维持净化……极限状态……”
信息断断续续,带着某种机械般的判断逻辑。谢清艰难地集中精神,试图理解更多。但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是大地。
谢清猛地扭头。
土黄色的图腾本源光团在昏迷的大地胸口缓缓旋转,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七彩光芒——那是她注入的创生之力,正在缓慢修复他的伤势。但就在她注视的这几秒内,那层七彩光芒突然……黯淡了。
不是自然消散。
而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大地胸口原本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边缘,突然渗出几缕灰黑色的细丝。那些细丝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沿着创生之力的光芒边缘爬行,所过之处,七彩光芒迅速被染成灰黑色,然后……消失不见。伤口表面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腐烂淤泥般的物质,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恶臭。
“不……”
谢清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只能伸出颤抖的手,按在大地的胸口。掌心再次涌出七彩光芒——比刚才微弱得多,如同风中残烛。
创生之力注入。
灰黑色细丝被逼退了一寸。
但仅仅一寸。
那些细丝仿佛拥有某种智慧,迅速汇聚成更粗壮的触须,反过来缠绕住谢清的创生之力。七彩光芒与灰黑色触须在空中僵持,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谢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创生之力正在被……污染。不是被抵消,不是被消耗,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同化、扭曲,变成与那灰黑色触须同源的东西。
她咬紧牙关,加大输出。
更多的七彩光芒从掌心涌出。
这一次,她看到了更清晰的画面——灰黑色触须的源头,并非只是大地胸口的伤口。那些触须深深扎根在他的图腾本源深处,与土黄色的光团纠缠在一起,如同寄生在大树根系的毒藤。她的创生之力只能清除表面的污染,却无法触及本源深处的侵蚀。
“这不可能……”
谢清额头渗出冷汗。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明明已经净化了大半。那些灰黑色物质明明已经消失,大地的图腾本源明明已经重新开始运转。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复发?而且比刚才更加顽固、更加深入?
她看向另一侧的狂风。
青色的旋风在狂风的胸口缓缓旋转,表面同样覆盖着一层七彩光芒。但此刻,那层光芒的边缘也开始出现灰黑色的斑点。斑点迅速扩散,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将整片七彩光芒染成诡异的灰绿色。狂风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皮肤表面重新浮现出那种鳞片状的斑点。
“不……”
谢清的声音在颤抖。
她收回按在大地胸口的手,转而按向狂风。但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狂风胸口的瞬间,体内的“祖巫之心”规则种子再次剧烈震动。
这一次,震动的频率更高。
传递的信息……更加清晰。
“……污染源头……世界图腾之力……”
“……混沌侵蚀……不可逆……”
“……净化需求……庞大创生之力……”
“……对冲……洗涤……”
“……当前可用源……一:祖巫本源……二:混沌漩涡残存能量……”
信息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入谢清的意识。
她僵住了。
手掌停在距离狂风胸口一寸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世界图腾之力……混沌侵蚀不可逆……净化需求庞大创生之力……
这些词语,与天巫临死前的话语重叠在一起。
“源头……已被污染……”
“混沌侵蚀……不可逆……”
“净化……需要牺牲……”
原来……是这个意思。
谢清缓缓收回手,靠在石壁上,仰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混沌漩涡依然在缓慢旋转。直径已经缩小到八百丈左右,表层灰黑色的气息正在持续消融,露出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那是天巫仪式搅动图腾之力源头时,注入的最深层的混沌污染。七彩光柱从谢清体内延伸而出,连接着漩涡核心,持续进行净化。但此刻,那道光柱……明显黯淡了许多。
她的力量不够了。
为了救治大地和狂风,她消耗了超过七成的本源。剩下的三成,既要维持自身的秩序之躯不崩溃,又要维持对漩涡的净化输出——这已经是极限。而现在,大地和狂风体内的污染复发,需要更庞大、更精纯的创生之力进行彻底净化。
可是……哪里还有创生之力?
谢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处,七彩的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是秩序之躯濒临崩溃的征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祖巫本源已经所剩无几。那团蕴含七元素与秩序规则的、刚刚成就的真正祖巫力量,此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如果……再消耗一部分呢?
用自己剩余的祖巫本源,强行净化战友体内的污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体内的“祖巫之心”规则种子就给出了回应。
“……祖巫本源消耗……超过八成……”
“……秩序之躯崩溃概率……百分之九十七……”
“……净化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三……”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现实。
谢清闭上眼睛。
百分之九十七的崩溃概率。
这意味着,如果她选择牺牲自己的本源,几乎必然会死。就算侥幸活下来,秩序之躯崩溃,祖巫境界跌落,她将变回一个普通的图腾修炼者——不,甚至可能更糟。本源严重受损,她可能连图腾之力都无法再操控,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而净化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
不到三分之二的把握。
用几乎必死的代价,去赌一个不到三分之二的概率。
值得吗?
谢清睁开眼睛,看向昏迷的大地和狂风。
大地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伤口的灰黑色触须正在缓慢扩散,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土黄色的图腾本源光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薄膜,光团的旋转速度越来越慢,仿佛随时会停止。
狂风的情况稍好一些,但青色的旋风表面已经布满了灰绿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如同瘟疫般扩散,每扩散一寸,旋风旋转的速度就减慢一分。狂风的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嘴角渗出带着灰黑色的血沫。
时间……不多了。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一个时辰,两人的图腾本源就会被彻底污染、崩溃。到时候,就算有再多的创生之力,也救不回来了。
谢清咬紧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再次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混沌漩涡。
“祖巫之心”给出的第二个选项——混沌漩涡残存能量。
漩涡中,那些尚未被完全污染的、七彩的世界能量流。
那些能量,来自图腾之力的源头,本质上是这个世界最纯净、最庞大的创生之力。如果能引导出一部分,用来净化大地和狂风体内的污染,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风险……同样巨大。
第一,混沌漩涡本身已经被污染。那些七彩能量流与灰黑色污染能量纠缠在一起,如同清水与墨汁混合。想要从中分离出纯净的部分,难度极高。稍有不慎,引导出的可能就是被污染的能量,那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加速污染的扩散。
第二,漩涡的稳定性。七彩光柱的净化进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漩涡的结构正在缓慢改变。如果此时强行引导其中的能量,可能会破坏现有的净化平衡,导致漩涡失控、爆炸,甚至……引发更严重的混沌反扑。
第三,她自己的身体状态。现在的她,连维持净化光柱都已经十分艰难。如果再分心去引导漩涡能量,很可能两头都顾不上,最终导致净化中断、战友死亡、自身崩溃的三输局面。
“祖巫之心”规则种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犹豫,再次传递信息。
“……引导漩涡能量……风险等级……极高……”
“……成功分离纯净能量概率……百分之三十一……”
“……漩涡失控概率……百分之四十八……”
“……自身崩溃概率……百分之八十九……”
概率……依然残酷。
谢清靠在石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废墟的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那种混沌污染特有的、如同腐烂沼泽般的恶臭。她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能量残渣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大地和狂风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还有她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缓慢、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止。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背叛她的男人,那张虚伪的笑脸,那把刺入她胸口的刀。
那一世的她,太天真,太轻信,太容易付出。
所以……死了。
死得毫无价值,死得满心不甘。
这一世,她发誓不再重蹈覆辙。
她杀伐果断,恩怨分明。她建立新火部落,掌控图腾之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同伴,拥有了改变世界的能力。
可是现在……
她又要面临选择了。
牺牲自己,拯救战友。
还是……保全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如果选择前者,她可能会死,可能会失去一切。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可能变成一个废人,再也无法实现对抗天巫、拯救世界的目标。
如果选择后者,她能活下来,能继续维持净化进程,能保留对抗天巫的希望。但是……大地和狂风会死。这两个从流放者联盟时期就跟随她的战友,这两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同伴,会死在她面前。
而她……将再一次辜负信任她的人。
就像前世一样。
“不……”
谢清睁开眼睛,七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这一世,她发誓要弥补前世的遗憾。
这一世,她发誓不再辜负任何人。
哪怕……代价是死亡。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直身体。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颗“祖巫之心”规则种子的跳动。七彩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微弱,但坚定。
“告诉我……”
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如果……我选择引导漩涡能量……”
“有没有办法……提高成功率?”
“祖巫之心”规则种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震动。
更强烈的震动。
这一次,传递的信息不再是冰冷的概率数字,而是一段……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七彩的混沌漩涡缓缓旋转。漩涡的核心处,灰黑色的污染能量与七彩的世界能量流纠缠在一起,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巨蛇。但在漩涡的某个特定位置——大约在漩涡边缘三分之二深度、顺时针旋转第七个能量节点处——有一小片区域。那里的七彩能量流相对纯净,灰黑色的污染能量被漩涡本身的旋转力场排斥在外,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安全区”。
画面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
“……安全区……存在时间……有限……”
“……漩涡旋转周期……一刻钟……”
“……每次安全区开启……持续时间……三十息……”
“……引导能量……需精确时机……”
信息再次涌入。
谢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安全区。
虽然存在时间极短,虽然位置危险,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能。
如果她能抓住那三十息的时间,从安全区中引导出纯净的世界能量,那么……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祖巫之心”给出了新的概率。
“……成功引导纯净能量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五十七……”
“……漩涡失控概率……降低至……百分之三十三……”
“……自身崩溃概率……降低至……百分之七十四……”
依然危险。
但……至少有了希望。
谢清看向大地和狂风。
两人的气息越来越弱。
大地的胸口,灰黑色触须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土黄色的图腾本源光团表面,裂纹密布,光芒黯淡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狂风的青色旋风,旋转速度已经慢到几乎静止。表面的灰绿色斑点连成一片,整个旋风变成了诡异的灰绿色,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时间……真的不多了。
谢清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身。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石壁,喘息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混沌漩涡。
七彩的漩涡,缓缓旋转。
灰黑色的核心,如同世界的伤口。
而那个安全区……就在漩涡深处。
她必须……进去。
“等我……”
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大地和狂风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七彩的光芒在体表重新亮起——微弱,但足够让她飞起来。
她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空。
冲向那个……决定生死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