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那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
下一刻，他，以及他周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幕幕匪夷所思的画面。
无数光影碎片从老者身上浮现，在半空中交织、旋转，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画卷中，有身披铠甲、战死沙场的将军；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状元；有沿街乞讨、冻毙于风雪的乞丐；甚至……还有在山林间奔跑的麋鹿，在泥潭中打滚的野猪……
一世又一世，一生又一生。
无尽的轮回，无尽的身份，无尽的悲欢离合。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神迹震撼了，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被迷雾遮挡的过去，看到了那条深不见底的命运长河。
光影最终定格。
画面中，一尊佛陀高坐云端，对着下方一个犯下杀孽的灵魂，叹息一声，判其来世历经磨难，以消业障。
而那个灵魂，正是此刻这位老者某一世的模样。
“看到了吗？”
观音收回手指，那老者腿一软，瘫倒在地，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
观音的声音，如同天道之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的每一世，你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因果’之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才是三界真正的‘公道’。”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李峥身上。
“人皇，你的法，可断一生之不公。”
“可朕的佛法，能断万世之轮回。”
“现在，你再告诉这天下众生，谁的道，才是真正的解脱之道？”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那轮回的幻象，移回到了李峥的身上。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动摇。
观音的话语，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重新压在了长乐广场百万人的心头。
那匪夷所思的轮回画卷，那不容置疑的因果业报，将李峥刚刚建立起来的“现世公道”，衬托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是啊。
人皇的法，只能管一生。
可佛祖的法，管的是生生世世。
谁轻谁重，还用选吗？
刚刚还因为“公道”降临而热血沸腾的民众，此刻再度陷入了畏惧与迷茫。他们看着李峥，那份刚刚燃起的信任，正在被一种更古老、更根深蒂固的恐惧所侵蚀。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这菩萨的歪理，比天庭那些神仙的法宝还难缠。一棒子打不碎，一口气骂不穿，憋得他胸口发闷。
“李老弟，她……”
“她说的很对。”
李峥开口了。
他依旧坐在那片废墟的石阶上，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悟空愣住了，那些动摇的信徒愣住了，就连高高在上，自以为已经掌控了论道走向的观音大士，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轮回之说，因果之论，确实是维系三界秩序的根本大法。”李峥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玄色帝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朕，承认它的存在。”
观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相信，这个人皇会这么轻易地认输。
“但是。”
李峥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对上了观音的视线。
“大士讲了一个关于‘债’的故事。前世欠了债，今生来偿还，听起来天经地义，公平得很。”
“可朕想问一句。”
“那个所谓的‘前世’，犯下杀孽的将军，与今生这个行将就木、连站都站不稳的老者，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灵’，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他们有共同的记忆吗？”
“他们有共同的爱恨吗？”
“没有！”李峥的嗓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你让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犯过什么错的人，去承担一份他毫无印象的罪责！这不叫公道，这叫连坐！这叫糊涂账！”
“你让他忍受一辈子的贫穷、病痛、孤独，却不告诉他原因。直到他快死了，你才跳出来，用一幅谁也辨不清真假的画卷告诉他，你活该！你这是在赎罪！”
“这算什么？迟来的审判吗？”
李峥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讥诮。
“不，这不是审判。这只是为了告诉其他人，看，这就是不信我佛的下场！都给我乖乖跪下，好好信佛，你们的来世，才有可能过得好一点！”
他伸手指向瘫软在地的老者，又指向广场上那百万张惊疑不定的脸。
“大士，你的‘因果’，不是为了解脱众生，而是为了掌控众生！你用对来世的恐惧，来束缚他们的今生！你用一个永远无法被证实的‘前世’，来为这世间一切的不公与罪恶，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
“贪官污吏为何能作威作福？哦，因为他们前世积了德。”
“劳苦大众为何要受尽压迫？哦，因为他们前世造了孽。”
“多么完美的闭环。在这个故事里，你们佛门永远是慈悲的，永远是正确的，而所有的苦难，都是凡人自己的错。”
观音的面容终于不再平静。
李峥的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辩经，而是在挖佛门的根！
“一派胡言！”观音的声音转厉，“因果循环，天道昭昭，岂是你能用言辞歪曲！众生之苦，皆由心生，由业力牵引。我佛法所做的，正是斩断这业力之索，让众生跳出轮回，得大自在，大解脱！你只看到今生之苦，却看不到轮回之痛，你的道，才是真正的残缺之道！”
“好一个‘斩断业力’，好一个‘大解脱’！”李峥抚掌大笑。
“朕再问你一句，大士！”
“既然众生皆苦，你佛法又如此慈悲广大，为何不从根源上，去解决这些苦难？”
“你法力通玄，为何不去点化那些贪官污吏，让他们放下屠刀？为何不用你的杨柳甘露，去催生五谷，让天下再无饥馑？”
“为何，你们总是要等到悲剧已经发生，等到村庄化为废墟，等到凡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才肯驾着祥云飘然而至，悲天悯人地洒下几滴‘甘露’，宣告几句‘佛法’，然后心安理得地收割他们绝望中的信仰？”
李峥一步步向前，逼近观音。
“因为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没有苦难的人间！而是一个永远充满苦难，永远需要你们来‘普度’的人间！”
“你们不是在解救众生，你们是在圈养众生！”